龙鱼入水,先是适应了一下,随即缓缓游了一圈,姿态优雅。
它最后停在陈玄面前,那双灵动的眼睛望了他一眼。
与此同时,那女童般的心音再次在陈玄心底响起:
“小瞳……多谢仙长救命之恩。此恩此德,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缘,必当报答。”
自称“小瞳”么?陈玄以神念传去一道意念:
“去吧。潜心修行。”
龙鱼小瞳仿佛听懂了,在水中轻轻点了点头,这才尾巴一摆,迅捷没入湖泊深处。
直到此时,那独舟上的老翁才似满意地呵呵一笑,拿起船桨,
轻轻一点岸边,小舟便悄无声息地滑向湖心,很快也消失在蒙蒙的水雾深处。
陈玄独立湖畔,望着龙鱼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老翁离去的湖心。
今日之遇,看似偶然,或许并不是偶然。
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青衫身影渐渐融于湖畔的山色林霭之中。
浩瀚的东海深处。
穿过层层叠叠、色彩斑斓的鱼群,越过摇曳生姿的巨型珊瑚丛林,
下方并非是幽暗的海沟,
而是渐渐显露出巍峨宏伟、宝光冲霄的轮廓——那便是东海龙宫所在。
水晶为基,琉璃作瓦,明珠缀檐,巨大的玳瑁与砗磲装饰着门庭,
巡游的夜叉手持分水戟,姿态威严。
各色海族修士或驾水遁,或乘异兽,
穿梭往来于那笼罩在柔和灵光中的宫殿群之间,一派繁忙而有序的仙家气象。
就在这时,一条金色锦鲤出现在正门前。
锦鲤在水波中轻轻一晃,蒙蒙光华闪过,竟化作一位身着橙色流仙裙的少女。
她约莫十三四岁模样,面容娇俏灵动,一双大眼睛尤其清澈明亮,
额间一点淡淡的金色鳞纹若隐若现,更添几分神秘与尊贵。
正是那从陈玄手中得脱的龙鱼——小瞳。
守候在宫门两侧的虾兵蟹将见到这少女,立刻挺直身躯,齐声恭敬道:
“参见公主殿下!”
橙色少女——东海龙宫的小公主敖瞳,此刻随意地摆了摆小手:
“免礼啦!父王此刻可在宫中?”
为首的虾兵将领连忙躬身回答:
“回公主,陛下此刻正在‘碧波殿’中,与龟丞相商议东海潮汛之事。”
“知道啦!”
敖瞳点点头,提起裙角,穿过华丽廊道,
径直来到了龙宫深处一座尤为宏伟的宫殿前——碧波殿。
殿门无人把守。
敖瞳径直入内,清脆地唤了一声:
“父王!”
殿内,那高大的碧玉珊瑚宝座上,正坐着一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
他颌下留着三缕长须,周身自然散发着皇者威严,正是当今东海龙王——敖广。
龙王身侧,还站着一位背驼龟甲、手持玉笏的老者,正是龟丞相。
两人似乎刚商议完什么。
听到女儿的声音,龙王敖广脸上化为满满的慈爱与喜悦,他大笑着从宝座上起身:
“本王的小瞳瞳回来了!快,快到父王这里来!”
他张开双臂,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
“哈哈,父王早就说过,我儿福缘深厚,此次‘褪鳞化形’前的人情劫,虽有波折,定能安然度过。来来来,快与父王和丞相讲讲,此次入世,经历如何?是何方高人助你脱劫?”
龟丞相也是捻须微笑,一脸慈祥地看着这位深得龙王宠爱的小公主。
敖瞳几步跑到龙王身边,很自然地拉住父王的衣袖,脸上红扑扑的,
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自己在湖边如何“不小心”被那古怪老翁钓起,
又如何遇到那位“青衫仙长”,对方如何察觉她的不凡,
如何与老翁交涉,最终将她放归……说到陈玄时,她眼中闪着光,语气里满是感激。
龙王敖广听得仔细,时而点头,时而沉吟。
与此同时。
中土大地,青山蜿蜒之间。
陈玄按着记忆中的方位,终于再次踏足了那片熟悉的土地。
然而,眼前景象却与他记忆中那个宁静偏僻的陈家村大相径庭。
昔日的田埂小路,已拓宽成可供车马并行的青石板路;
记忆中的茅檐土墙,已被连绵成片、白墙灰瓦、颇为齐整的院落所取代;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更为粗壮苍劲,
树下还立起了一座小小的土地祠,香火袅袅;
远处甚至能看到新建的祠堂、学堂,以及几家挂着幌子的商铺。
人来人往,鸡犬相闻,孩童嬉戏,俨然已是一处颇具规模的繁荣小镇,
门楼牌坊上,赫然刻着三个大字——陈家镇。
陈玄驻足镇外不远处的一座小丘上,
望着下方那既熟悉又陌生的街巷屋宇,一时竟有些恍惚。
几十载光阴,对于这方生养他的土地已更迭数代的族人,是实实在在的沧海桑田。
山风拂过,带来泥土与炊烟的气息。
他轻轻一叹,迈步朝着那熟悉的家门走去。
循着旧时小径的痕迹,竟真的在一片规划整齐的新屋环绕之中,
寻到了一处被特意保留下来的孤岛——那正是他当年离开时的小院。
院墙已用青砖重新修葺加固,门扉紧闭。
院门外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文清晰,大意是:
此乃护国镇妖仙师旧居,受朝廷敕令与乡民共护,不得损毁侵扰,以示尊崇。
石碑前尚有新鲜的香烛痕迹,以及一些供奉的时令瓜果,显然时常有人前来祭拜打扫。
“护国仙师……旧居……”
陈玄看着那碑文,再想起长安城中那座香火鼎盛的庙宇,心中了然。
想必是刘秀或其后人,在封立仙师庙的同时,亦下令保护了他的故居。
这份心意,倒也难得。
他微微一笑,身形一晃,便如清风无视了墙壁门扉的阻隔,悄然出现在小院之内。
院内景象,让他恍如隔世。
一切都保持着几十年前他离开时的格局。
只是屋舍门窗紧闭,窗纸早已破损。
他推开那扇熟悉的屋门。
尘埃混合着旧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摆设依旧,书架、床榻、蒲团、丹炉……所有物品都停留在原处。
只是大部分都已经陈旧腐坏。
陈玄指尖拂过那些承载着旧日记忆的物件,目光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追忆。
这里曾是他的起点,是他踏入道途前的方寸天地。
如今归来,物是人非,自己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山中少年,
而这里,也成了被供奉起来的遗迹。
五行山下。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只手臂露在外面——孙悟空。
与几十年前相比,孙悟空少了几分躁动,多了一丝沉静。他正半眯着眼,似睡非睡。
忽然,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看着远处走来的身影。
露出一丝久违的轻笑:
“哟,回来了?”
陈玄如同远游归家的游子见到了守候的家人:
“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