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那些来来往往的阴神员工们,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只是好奇地望向这位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可听到王朗那一声“拜见仙师”,再看到王朗那恭敬到近乎虔诚的姿态,
他们哪里还不明白?
仙师!
那个传说中一手创立这座道场、却从未现身的镇妖仙师!
那个他们日日对着神像行礼、却从未亲眼得见的正主!
呼啦啦——满殿的阴神齐刷刷跪了一地:
“拜见仙师!”
陈玄目光掠过这些跪伏的身影。
百年不见,这神位空间竟已发展出如此规模,
数十位阴神各司其职,各安其位,井然有序。
而为首的王朗,比之百年前更是判若两人——当年的落魄御史,
如今已是气度沉稳、眉宇含威的一方神吏。
他没有立刻让众人起身,而是先看向王朗,伸手虚扶。
一股柔和的力量将王朗托起。
陈玄看着他说道:
“起来吧。这百年,辛苦你了。”
王朗想说什么,却只是深深一揖:
“不辛苦。能为仙师效力,是下官的造化。”
陈玄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步朝内堂走去。
王朗会意,连忙跟上。
身后,那些跪了一地的阴神们面面相觑,不知是该起来还是该继续跪着。
直到王朗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他们才如蒙大赦,纷纷起身,
却再不敢像方才那般随意,各自回到岗位,
做起事来都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内堂那位的谈话。
内堂不大,陈设简朴却雅致。
一张矮几,两副蒲团,几卷竹简,一炉清香。
窗外是神位空间幻化出的山水景致。
陈玄与王朗相对而坐。
王朗将百年来镇妖仙师庙的发展,一五一十地禀报。
从最初的香火渐旺,到扩建庙宇;
从分庙的建立,到如今遍布全国三十七州、一百零八县的道场网络;
从最初的只有他一人打理,到如今拥有正式阴神七十三人、候补阴神二百余人的庞大体系;
从最初只能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到如今连阴司都时常来函请教疑难、天庭相关部门都正式下文承认其地位——
桩桩件件,如数家珍。
陈玄静静听着。待王朗说完,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
“这些年,你做的不错。远远超出了我的期望。”
王朗连忙低头,语气恳切:
“是仙师给了下官机会。若无仙师当年提携,下官早已魂飞魄散,哪有今日?下官不过是竭尽全力,不敢辜负仙师信任。便是万死,也难报仙师恩情之万一。”
陈玄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
正要再说什么,却见王朗犹豫了一下,似是有话要说,却又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玄微微挑眉:
“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王朗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陈玄杂:
“回仙师,这些年能将道场经营到这般地步,也并非下官一人之功。”
“哦?”陈玄来了兴趣,
“还有谁帮了你?”
王朗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
“不知仙师……是不是认识一个叫白婉儿的狐妖?”
听到这个名字,陈玄微微一顿,有点熟悉,再联想到她是狐妖,立刻想到一只狐妖。
大概五十年前,帮过自己的那个,有野心的小狐狸。
“她做了什么?”
陈玄随口一问。
果然认识。
王朗心中有了底,便不再犹豫,将自己所知一一道来:
“回仙师,最近几十年来,下官在处理各地分庙呈报的公文时,发现了一桩奇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那时各地不断有消息传来,说是一位女医者行走天下,行医济世,救死扶伤,从不收取分文。起初下官并未在意,世间行善之人虽不多,却也并非没有。
可后来,这消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从一州到另一州,从一地到另一地,几乎每隔数月便有新的报来。”
“那女医者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她去过瘟疫横行的村庄,熬药施诊,救活了成百上千的百姓;她去过战乱之后的荒野,收敛尸骨,超度亡魂,安抚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
她去过洪水泛滥的河岸,搭棚施粥,救治伤病,甚至亲自下水救人;她去过干旱龟裂的土地,掘井引水,教人耕种,让那些濒临绝境的村庄重新焕发生机。”
王朗的声音带着几分由衷的敬佩:
“下官起初只当她是某个积善之家的小姐,或是隐于市井的奇人。可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提及,这位女医者在施救之时,总会念叨一句话——”
他抬眸,望向陈玄,一字一顿:
“‘是镇妖仙师让我来的。要谢,就谢仙师吧。’”
陈玄的手顿了一下。
“她每到一处,行一善,便说是奉仙师之命;救一人,便说是托仙师之福;开一方,便说是承仙师之德。
久而久之,那些被她救过的百姓、那些受过她恩惠的村庄、那些因她而活下来的人们,便都将这份感激,记在了仙师您的名下。”
王朗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话:
“这几十年来,她所积的功德,有一大半,都算到了您的身上。”
内堂中陷入了一片寂静。
陈玄久久没有言语。
这些年来
他一直在花果山闭关,不问世事,不理红尘,一心扑在修行之上。
他以为这世间的恩怨情仇、悲欢离合,都与他再无关系。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那凡尘俗世之中,有一只小狐狸,
正以他的名义,一点一点地积攒着功德。
一只狐妖。
陈玄闭上眼,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是真没想到,这个小狐狸,当年说要入自己麾下为我做事。
当初自己只说看她表现。
轻飘飘一句话,甚至连个承诺都算不上。
可她却当真了。
这一当真,便是几十年。
“她如今在何处?”陈玄问道。
王朗摇了摇头:
“下官不知。她行踪不定,飘忽无迹,常常是此地刚有人见过她,彼地便又传来她的消息。”
陈玄沉吟片刻,忽然起身。
王朗连忙也跟着站起,小心翼翼地问:
“仙师是要……”
“去见见她。”陈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幻化出的山水,
“她做了这么多,我总该去看看。”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笑意。
“何况,她这几十年的表现,也该给她个说法了。”
王朗闻言,心中顿时了然。他深深一揖,恭声道:
“下官预祝仙师此行顺利。若有需要下官之处,仙师但凭吩咐。”
陈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迈步走出内堂,穿过那些躬身行礼的阴神,一步踏出,便已离开了那方神位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