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微微一怔,没有打断她。
“婉儿苦修五百多年。从一只懵懵懂懂的小狐狸,到勉强化形成人,我用了整整五百年。”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淡淡的苦涩,
“这五百年里,我见过无数同族,有的天资比我好,有的机缘比我深,可真正修炼成仙的,一个都没有。有的大限将至,化作一捧黄土;有的误入歧途,沦为妖孽,被人间修士斩杀;还有的,熬不过心魔,自己把自己逼疯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我清楚的知道,自己没有修炼成仙的天赋。五百多年才勉强化形,这样的资质,便是再修五百年、一千年,也未必能摸到天仙的门槛。”
陈玄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所以我才想走其他的路。”
白婉儿抬起头,月光在她眼中流转,映出那抹深藏的执着,
“神道。香火成神。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她看着陈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可神道无门,我一个野狐妖,哪来的神位?哪来的香火?哪来的靠山?”
“所以……”陈玄接口道,
“你就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白婉儿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否认。
“仙师当年说,看我表现。”
她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顿,
“婉儿不知道这句话有几分认真,但婉儿当真了。五十年行善积德,一为积攒功德,二为向仙师证明——”
她抬起头,迎上陈玄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终于露出野心与倔强:
“婉儿不是只会拖后腿的小妖。婉儿能做事,能做很多事。只要仙师给机会,婉儿万死不辞。”
凉亭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
远处的更鼓声隐约传来,提醒着夜已深沉。
陈玄坐在石凳上,看着对面这个满脸认真的女子或者说女妖。
五十年行善积德,五十年救死扶伤,五十年默默无闻地将海量功德算在他名下
——她没有说过一句怨言,没有讨过一次功劳,甚至没有主动来找过他一次。
她就这么等着,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答复。
陈玄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既然你已经这么说了……”
他抬眸,目光落在白婉儿那双满是期待与紧张的眼睛上:
“那我就成全你吧。”
白婉儿的眼睛猛地睁大。
“这五十年,你已经证明了你自己。”
陈玄缓缓起身,低头看着她,
“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了。你的心意,我也明白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难得的郑重:
“从今日起,你便入我门下。神道之事,我会为你安排;香火愿力,我们愿与你共享;日后若有机缘,便是正神之位,也未尝不可。”
白婉儿怔怔地坐在那里,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等了五十年。
她盼了五十年。
她甚至做好了被拒绝、被遗忘、被无视的准备。
可此刻,他就站在她面前,用那样平静却笃定的语气告诉她——
你做到了。
白婉儿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仙师”,想跪下叩首,
想用最恭敬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感激与狂喜。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月光下,她哭得像个孩子,却又笑得那样灿烂。
陈玄看着她,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转身离开。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等她平复。
远处的更鼓声又响了一次。
夜,还很长。
凉亭中,白婉儿终于止住了眼泪。她站起身来,已经迫不及待。
“仙师,我们何时启程?婉儿需要准备什么?”
“不急。”
陈玄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白婉儿一怔,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陈玄望向司徒府某间依旧亮着微弱烛光的房间——那是王允的书房。
那位苍老的司徒,今夜怕是又要彻夜难眠了。
“你在人间,还有一个大因果没有完成。”
白婉儿愣住了。
大因果?
她这些年在人间,行医济世,救死扶伤,积攒了无数功德。
若说因果,那些被她救过的人、那些因她而活下来的村庄,都欠她一份恩情。
可若说“大因果”……
她有什么大因果?
陈玄神秘的说道:
“这个因果,需要你自己去了结。待你完成之后,我自会来找你。”
白婉儿张了张嘴,想问“是什么因果”,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仙师既然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她不过是一只小狐妖,能得仙师垂青已是天大的造化,哪里敢对仙师的话刨根问底?
她只是深深一揖,恭声道:
“婉儿谨遵仙师吩咐。”
陈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转身,一步踏出,身影便融入月色之中,转瞬消失不见。
白婉儿怔怔地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
夜风吹过,凉亭四周的障眼法光幕悄然散去,露出外面真实的夜色。
远处的虫鸣声重新清晰起来,月光洒在她身上。
她站在亭中,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大因果。
到底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相信仙师。
仙师让她等,她便等;仙师让她了结这个因果,她便去了结。
至于如何了结……
白婉儿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五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
夜空中,陈玄俯瞰着脚下这座司徒府。
王允。
汉室司徒,三公之一,当朝重臣。
也是……白婉儿的义父。
陈玄的眸光微微闪动。
他在听到白婉儿是王允义女的时候,便隐隐有了一种预感。
时间对得上。地点对得上。
人物……也对得上。
王允有一个义女,生得国色天香,我见犹怜,
后来被送入董卓府中,成为那场大计的关键棋子。
那个义女的名字,后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貂蝉。
是巧合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历史从来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一只无形的大手,
在无数因果的交织中,缓缓织成的那幅名为“命运”的画卷。
白婉儿入了这画卷,成了这画卷中的一笔,那便自有她该完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