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婉儿愣了一下。
她方才正盯着那团怪物出神，心里还在琢磨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听到陈玄的话，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仙师，您不出手吗？”
陈玄没有解释，只是摇了摇头。
白婉儿看着他，虽然心里有些疑惑，却没有再多问。
仙师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她跟了他这么多年，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将那团怪物带给她的不适感压了下去，然后迈步走上前去。
白衣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脚步不疾不徐，姿态从容，像一朵开在战场上的白花。
她走到白云禅师身边，朝他微微一笑。
“大师，就让我和你一起出手吧。”
白云禅师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方才还把她当成妖仙警惕着，还觉得妖就是妖、不可信任。
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白衣如雪，目光清澈，主动请缨要与他一并降妖。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警惕，有些可笑。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阿弥陀佛。”
两人并肩而立，一僧一妖，一灰一白，面对着那团还在缓缓蠕动的庞然大物。
那怪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无意义的蠕动，
那无数只手上密密麻麻的眼睛猛然睁开，齐刷刷地盯住了他们。
那些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死白。
白婉儿被那些眼睛盯得头皮发麻，她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东西可真够难看的。”
白云禅师没有接话。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开始诵经。
那经文声低沉浑厚，像远处寺庙里的钟声，一下一下，稳稳地敲在人心上。
他的周身开始泛起淡淡的金光，那是佛门修士特有的护体佛光。
白婉儿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点头。
这老和尚修为扎实，根基稳固，确实不是那些靠旁门左道修上来的野狐禅。
她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根红色长针，那针在她指尖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红线神针，跟了她一百多年，杀过的妖魔数都数不清。
她将神针夹在指间，体内的妖力和神光同时涌动，
在她身上交织缠绕，将她的白衣映得流光溢彩。
她的气息在那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那个跟在陈玄身后的小跟班，
而是一个真正的天庭护法神。
白云禅师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白衣女子身上的气息浑厚而纯净，妖力与神光水乳交融，不冲不突，反而相得益彰。
那怪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无数触手同时扬起，朝两人扑了过来。
整片战场，都在颤抖。
而陈玄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怪物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白云禅师身上。
他在证实一个自己的猜测。
那怪物的躯体被红线神针来回洞穿，却挡不了分毫。
白云禅师，双拳裹着金色的佛光，一拳一拳地将那些扑向他的黑色触手轰成碎渣。
陈玄看着看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看到了白云禅师的皮肤在佛光的映照下，正以慢慢变成金色。
不是佛光映上去的假象，是皮肤本身在变。
从血肉之躯，一点一点地转化。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具衰老的躯壳下面苏醒。
陈玄的目光顿住了。
金身？他心中涌起一股讶异。
佛门金身，那是得罗汉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用佛法愿力淬炼而成的无垢之体，万劫不侵，诸邪不近。
这老和尚连菩提都还没证得，怎么就炼出金身了？
这不合理。凡人的身躯，怎么可能承受金身的力量？
陈玄火眼金睛全力运转。
眼中的金焰猛然炽烈起来。
目光直达白云禅师的本质。
他看到了。
那本质的气息，陈玄太熟悉了。
那个在蟠桃会上坐在他身边、慢条斯理地教他功德金身修炼之法的人。
那个被他套路了还感谢他的人。
原来是你啊。
陈玄笑了。
白婉儿那边已经杀得兴起。
红线神针化作一道红光，在那怪物的身体里穿进穿出，快得像织布的梭子。
每穿一次，便有一团黑色的血肉被那红光绞碎。
那怪物吃痛，无数触手同时朝她扑去，铺天盖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白婉儿也不慌，身形一转，化作一道白光从那网的缝隙中滑了出去，
红线神针在她身后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将那些追来的触手齐根切断。
断口处黑色的汁液喷涌而出，溅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她皱了皱眉，这东西的血可真恶心。
白云禅师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没有白婉儿那样灵巧的身法，也没有她那样锋利的法宝。
他只有一双拳头，和一身浑厚的佛光。
触手扑来，他便一拳轰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一拳。
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拳锋上的金光便猛然炸开，将那触手粉碎。
连渣都不剩的那种。
陈玄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蟠桃会上，金蝉子坐在他身边，慢条斯理地给他讲功德金身的修炼之法。
“功德不是修为，是天地对你的认可。修为可以靠苦练得来，功德却只能靠一颗心。你做了什么，天地都记着。”
如今他看着白云禅师那双金色的拳头。这老和尚修的不是金身，是那颗佛心。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那怪物身上。
那东西被白婉儿和白云禅师联手压制了。
但那团由无数肢体和头颅堆叠而成的球体还在缓缓转动，
还在不停地重组，还在从地底深处汲取新的力量。
它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求生的本能。
它只是一团怨念，一团永远不会满足的、永远在吞噬的怨念。
杀不死，打不散，灭不尽。
白云禅师一拳轰碎面前的触手，喘了一口气。
他有些累了。这东西杀不死。
打碎多少触手，它就从地底汲取多少新的力量；
炸掉多少血肉，它就从裂缝中吞噬多少新的尸体。
他的拳头打不动了，他的佛光也在渐渐暗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