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子依旧心怀绝对的慈悲。
白云禅师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陈玄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不是容易感慨的人。
活了两辈子，见过太多生死，心肠早就硬了。
可此刻看着这个老和尚，他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骗了他。他当然能救十方。以他的修为，驱除那点邪念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他骗说救不了，要让这个老和尚把自己的命交出来。
他只是在看——看这个转世后的金蝉子，会怎么选。
结果没有出乎他的意料。那老和尚甚至没有犹豫。
“我愿意”三个字说得比念经还快，好像那不是他的命，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东西，随手就能给人。
好像他这百年的修行，都不值一提。
金蝉子还是金蝉子。就算转世了，就算忘了前尘，骨子里的东西还是没变。
那种舍己为人的慈悲，像刻在灵魂里的烙印，洗不掉，磨不平。
白云禅师闭上了眼睛。
像是背了太久的行囊终于可以放下了。
眼睛合上的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会坠入黑暗。
可他却看到了光。
那光从他灵魂深处升起，黑暗中铺开一条路。
路的两旁，有他见过的人，有他经过的事。
他沿着那条路走下去。
越走越快，像放下了所有的包袱，像挣脱了所有的枷锁。
那些沉重的东西——生死、苦难、慈悲、渡人——都在那光中一点一点地消融了。
他修的不是金身，是那颗心。那颗愿意为众生赴汤蹈火的心。白云在那一刻开悟了。
他睁开了眼睛。
眼神变了。
没有悲喜，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像是看透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平静。
那不是白云禅师的眼睛。那是金蝉子的眼睛。
他看向陈玄。像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微微笑了一下。
陈玄也感觉到了。
在白云禅师睁眼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灵魂气息。
那是金蝉子的气息。
他开口，带着几分笑意，几分促狭，
“怎么？临终之前想起来了？”
白云禅师笑容从容而平和。
“是啊，想起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玄脸上停留。
“好久不见了。陈玄仙师。”
白婉儿站在一旁，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两个人。她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是啊，好久不见了，金蝉子。”
陈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
他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在白云禅师——不，在金蝉子面前蹲下来，歪着头打量着他，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笑意，还有一种像是见到了老朋友一样的淡然。
“说起来，我们还挺有缘分的。”
陈玄在他对面盘腿坐下继续说，
“从天庭结交后，我听说你转世重修去了。没想到居然能碰上。你说这算不算有缘？”
金蝉子看着他依旧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或许你就是老天爷给我安排的灾劫。遇上你就没发生过好事。”
陈玄愣了一下，一脸无辜地看着金蝉子。
“你不是说，你徒弟才是你的劫吗？怎么又变成我了？而且你看，我这不是帮你认祖归宗了吗？要不是我，你这一世到死都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金蝉子当然知道陈玄在装傻。
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明明每一步都算计好了。
只能无奈道
“你明明能救十方的。你却骗了我，故意让我这一世油尽灯枯死去。你觉的你没有责任吗？”
陈玄还是那副无辜的样子。
“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我？我们可是知己啊。知己之间，怎么能说骗呢？我那是为你好。”
金蝉子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为你好。
这三个字他从前世就从陈玄嘴里听过。
他慢悠悠地反问
“帮我？怎么帮？你都把我帮死了。”
他转世了这几世，见过这么多人，早就看明白了。
有些人帮你，是为了你好；有些人帮你，是为了目的。而陈玄是哪一种？
金蝉子沉默了。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他知道陈玄说得对——正是因为知道，才更觉得这个知己有时候是真讨厌。
他明明可以好好说，偏要设个局让你自己往里跳，跳完了还要你感谢他。
这一世的历练修行，确实不够圆满。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在灵山听如来讲法。
如来说过一句话，他当时不太明白，如今忽然懂了。
“修行如渡河，有的人乘船，有的人游泳，有的人趟水。可不管怎么渡，最后那一步，必须自己走。”
白云没有走过那一步。
他一直是乘船的，顺着水流，漂到了这里。
陈玄是把他从船上踹下去了。
水很深，很冷，他差点淹死。
可他在水里挣扎的时候，终于学会了游泳。
金蝉子抬起头，看着陈玄。
像是在看一个又讨厌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的人的眼神。最终他叹了口气。
“那就多谢镇妖仙师，要了我的命了。”
这句话藏着几分抱怨，几分无奈。
陈玄听出来了。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能让金蝉子蛐蛐人，不容易啊。
这位如来座下的二弟子，向来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说话慢条斯理，做事不急不躁，
对谁都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他能骂人，说明他真的把这个人当朋友了。陈玄收起笑容，正色看着他。
“你死之前，我想问问。轮回这几世，你学到了什么？”
金蝉子沉默了。
他活了很多世，每一世都不同，每一世都忘了前尘，每一世都从头来过。
他做过和尚，做过书生，做过商人，做过乞丐，做过富人，做过穷人，
做过高高在上的修行者，做过泥地里打滚的凡夫俗子。
他学到了什么？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他睁开眼睛，看着陈玄。
“我学到了，不管在哪一世，都不该相信你。”
陈玄愣了一下。忽然也笑了。
“金蝉子，你是真的学会了。”
风吹过战场，带着血腥气和泥土的腥味。
在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他们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在说着一些只有他们才懂的玩笑。
白婉儿站在一旁，想问什么，又觉得这个时候插嘴不太合适。
她只能站在那里，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两个人，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仙师和老和尚说话，怎么跟对暗号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