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任由那些天兵将他带离。
金光闪过,天兵天将带着十方消失在了云端。
十方没有被带到天庭,他直接被带下了地府。
阴风阵阵,鬼哭狼嚎。
十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昏暗的世界。
天空中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像永远散不开的雾。
脚下是黑色的石板路,路的两旁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深渊中传来一阵阵凄厉的惨叫。
那是亡魂的惨叫,是被困在地狱中的、永远无法超生的亡魂。
天兵天将将他带到了阎王殿前。十方安静地跪着,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阎王看着十方。
“十方,本王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十方微微一怔。
他抬起头,看着阎王,闪过一丝疑惑。
选择?
他以为自己会被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做好了准备,做好了接受最坏结果的准备。
可阎王说,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是加入地府,做事赎罪,还是下地狱,永不超生。”
十方愣住了。他说不清是惊喜还是庆幸。
他以为他没有选择,
以为从他决定法力解决那些士兵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自己的路走绝了。
杀人者偿命,天经地义。
他杀的不是一个两个,是成千上万。
那些士兵有父母,有妻儿,有等着他们回家的亲人。
他剥夺了他们活下去的权利,不管他为了什么,不管他救了多少人,
杀就是杀,罪就是罪。他做好了准备,
做好了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准备。
可阎王说,他可以选。
加入地府,做事赎罪,还是下地狱,永不超生。
两条路,最终他还是选了前者。
不是因为怕下地狱,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下地狱是逃避。
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用想了,什么都不用做了,在无尽的痛苦中沉沦,直到永远。
那太容易了。
他杀了那么多人,欠了那么多债,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解脱了?
他应该活着,用余生去赎罪。
“贫僧愿入地府,做事赎罪。”
阎王看着他,那双威严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作为那个人的弟子,我还是得讲点人情世故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挥了挥手,十方手上的金色锁链应声而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十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阎王,
看着那些面目狰狞却并不让他害怕的鬼差和判官,看着这座昏暗阴森的地府。
阎王给他封了个差事——鬼差头子。
不是多大的官,也不是多小的差事,管着那些在人间和地府之间来回奔走的鬼差,
安排他们勾魂、引路、维持阴阳两界的秩序。
十方坦然接了这个差事。
他还给自己改了名字。
十方,这个名字是师父白云禅师给他取的。
十方世界,无量众生。
师父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希望他能走的更远,看遍大千世界。
可他不能再叫这个名字了,因为他现在做的事,已经不是一个和尚该做的事了。
他配不上这个名字,至少现在配不上。
等什么时候,他真正修得了正果,才有资格继续用这个名字。
现在,他只是地府里的一个鬼差头子。
他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赵吏。
赵,是他的姓。
他出家前的姓,他已经快忘了的那个姓。
吏,是鬼吏的吏,是地府小官的吏,是戴罪之身的吏。
赵吏,一个很普通的名字,普通到丢进人海里就找不到了。
从此,地府出现了一个鬼差头子赵吏,人间少了一个和尚十方。
日子一年一年地过去。
赵吏在地府里做得很好,他把那些鬼差管得服服帖帖,
把阴阳两界的秩序维护得井井有条。
阎王很满意,判官很满意,连那些被他管的鬼差都很满意。
他做事公正,不偏不倚,该赏的赏,该罚的罚,从不徇私,从不留情。
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任何牵挂。
人间又过了十年。
这十年里,北方那些被十方吓跑的异族再也没有大规模南下。
中原的百姓终于有了十多年的太平日子。
虽然不算多好,但至少不是被当成牛羊一样宰杀了。
这就够了,比他们从前敢奢望的,多太多了。
陈玄站在一座高山的山顶上,望着初生的大日。
那轮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还带着夜色的凉意和晨露的湿润。
看着那轮太阳,陈玄眼睛微微眯起。他的身上,有一层淡淡的金光在流转。
终于玄仙圆满了。
这十年里,他还度过了修行三灾——风、水、火。
那是修金仙必经的劫难,躲不掉,逃不开,必须硬扛。
风灾不是凡间的风,是赑风,从囟门吹入五脏六腑,穿九窍,过骨节,吹得人魂飞魄散。
水灾不是凡间的水,是恶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口鼻,浸入肺腑,淹得人神识模糊。
火灾不是凡间的火,是阴火,从足底涌泉穴烧起,烧过丹田,烧过心脉,烧得人形神俱灭。
他都扛过去了,用八九玄功和金身硬扛,扛得七窍流血,
扛得浑身骨肉都差点溃散,可他扛过去了。
三灾已过,金仙的门槛已经不再是门槛。
白婉儿站在他身后,十年如一日。
白衣依旧如雪,面容依旧清丽。她看着陈玄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从一个小狐妖到一个天庭正神,以为自己已经够强了,
可每次看到他的背影,她还是会觉得——她离他,还很远,很远。
“仙师,您的境界,已经圆满了吧?”
陈玄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轮初生的大日上。
“三灾已过,玄仙圆满了。”
白婉儿沉默了片刻,然后问:
“那您什么时候突破金仙?”
陈玄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轮太阳。
“快了。”
白婉儿听懂了,没有再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陪着他,
看着那轮太阳一点一点地升高,一点一点地照亮这片人间。
三灾已过,但想要真正成就金仙,还得度五劫。
生,老,病,死。还有最难的心魔劫。
生、老、病、死。这四个字从古至今,压在每一个凡人的头上,
谁也逃不掉,谁也躲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