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神见没他什么事了。于是化作一道白烟，消失在了洞口的地缝中。
玄奘则转身朝山上走去，他要去取符咒了。
他爬了很久，久到日头从正午偏到了西边，
久到他的膝盖磨破了皮，手指被碎石划出了好几道口子。他终于爬到了半山腰。
那是一块不大的平台，是这座寸草不生的山上唯一的长着东西的地方。
那张帖子，就贴在山壁上。
玄奘站在那张帖子面前，看了很久。
最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佛祖，如果山下那只猴子，真是贫僧的徒弟——那就请佛祖收走符咒，放他出来吧。”
山风停了。云不走了。夕阳定格在了西边的山脊线上。
山脚下的洞里，孙悟空在等，等那个和尚将那张帖子揭下来。
他等了五百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此刻他闭着眼睛，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像是压在心口五百多年的一块巨石终于开始松动的预感。
半山腰上，
玄奘说完话后，只是一会。
一阵风忽然吹来，把符咒帖子吹走了，就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而功成身退。
玄奘直起身，看着那张帖子消失的方向，念了句佛号。
“阿弥陀佛。”
山脚下，孙悟空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压在身上五百多年的限制消失了。
终于，等到云开见日出。
孙悟空等了五百多年，终于等到了。
但他并没有立即挣脱，而是仰起头朝着半山腰的方向喊道。
“师父——！你赶紧下来！俺老孙要出来了！”
山腰上，玄奘听到了那声喊。
孙悟空的声音像一股滚烫的岩浆，
从山脚一路涌上来，涌到他的脚底，涌到他的膝盖，涌到他的胸口。
他站起来，膝盖上的泥土都顾不得拍，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碎石在他脚下滚动，好几次差点滑倒。
他跑到山脚的时候，看到了那只猴子。
那只脏兮兮的猴子，此刻浑身都在发光。
不是法术的金光，是生命力。是那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可以站起来的生命力。
“师父，你躲远些！俺老孙要出来了！”
玄奘看着他，看着他浑身都在发光的样子，弯出一个很浅很轻的弧度。
“好。”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跑向白马。
缰绳从石头上解下来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白马撒开四蹄朝远处跑去。
碎石在马蹄下飞溅，风在他耳边呼啸。
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孙悟空让他躲远些，他就躲远些。
那个猴子等了他五百多年，他不能让他失望。
玄奘骑着白马跑出了乱石区。
从远处看，五行山并不高，五座山峰并排而立，像五根从大地深处刺出的手指。
阳光照在山体上，没有反射出任何光泽，像被山体吸收了。
孙悟空在等。等玄奘跑远，跑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等玄奘回过头能看到他出来。
孙悟空的双手撑在洞壁上，弓着的脊背慢慢挺直，头慢慢抬起来，膝盖慢慢伸直。
他站了起来。五百多年来第一次站起来。
五行山开始震动。
不是“摇晃”的震动，是“开裂”的震动。从山脚到山腰，从山腰到山顶，无
数的裂缝在山体上蔓延开来，像一张正在撕裂一切的蜘蛛网。
碎石从裂缝中滚落，尘土从裂缝中飞扬，
整座山都在颤抖，像一个正在被从内部吞噬的巨人。
山体在哀鸣。五百多年来，这座山压着他，他也撑着这座山。
陈家村，村口。
二叔公正在老槐树下磨刀，磨石上的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地面震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刀锋上划出了一道口子。
鲜血从指尖渗出来，他没有低头去看，目光落在西边的天际线上，落在五行山的方向。
从五行山的方向传来，从那个压着齐天大圣五百多年的地方传来。
三叔公从祠堂里走出来，手中还握着那柄朴素的宽剑，
剑身上的金光还在流转比昨夜暗淡了许多，但没有灭。
他看着西边那片正在被金光撕裂的天空，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要出来了。”
陈五站在村外的山坡上，背着大弓，腰间挂着箭壶，
目光穿透层层密林，穿透那片灰白色的迷雾，落在那座正在崩塌的山上。
他一路将玄奘送到五行山外围，看着他走进那片浓雾，
看着他消失在那堵灰白色的墙后面。
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和尚，和五百年前那个从陈家村走出的少年一样。
“我就知道，他能进去。”
碎石从天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山林中，砸断了无数树木，溅起一片尘土；
落在陈家村外围的禁制上，被那层七彩的薄膜弹开，像雨滴落在伞面上；
落在玄奘面前的空地上，碎石在他脚边砸出一个一个小坑。
他没有躲，站在原地，看着那座山的方向。
烟尘渐渐散去，金光渐渐收敛，大地渐渐安静下来。
那片原先是五行山的地方，此刻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山，没有石，没有那五根指向天空的巨指。
只有一片废墟，一片碎石，一片被压了五百多年、终于重见天日的土地。
废墟中央站着一个人，不，是一只猴子。
他站在那片废墟的最高处，脚下是碎石，头顶是夕阳
浑身金毛在夕阳中闪烁着耀眼的光。
不再是之前那副脏乱的、被压了五百多年的狼狈模样，
他的毛发变得光洁如新，在夕阳中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五百多年前的齐天大圣回来了。
他站在五行山的废墟上，仰头看着那片压了他五百多年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夕阳很美。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憋了五百多年的浊气从肺腑中吐了出来。
然后他笑了，笑声从废墟中传出来，
从山林的每一棵树、每一片叶、每一寸土地上回荡。
玄奘站在远处，骑在白马上，握着缰绳，
看着那个站在废墟中央，仰天大笑的猴子。
他在心中默默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孙悟空止住了笑，低下头，目光穿过那些还在飘散的烟尘，
落在那个骑在白马上的僧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