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跟在师父身后走了一段路，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在他心中转了很久的问题：
师父，出家人不打妄语。您方才……为何要说谎？山上的分明只是一条蛇，您却骗他们说有盗匪。
师父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
出家人是不打妄语。可你想想——如果师父跟他们说，山上有条大蛇拦路，他们会信吗？
玄奘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些人大概只会觉得是一个老和尚在胡言乱语，
毕竟在普通人眼中，大蛇拦路，这种事只在精怪话本里才有。
师父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可师父跟他们说有盗匪，他们就信了。信了，就不上山了。不上山，就不会碰到那条蛇了。
他站起身来，牵起玄奘的手，继续往山下走，边走边像是对玄奘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为师骗了人，是破了戒。可若那些人因不信蛇而上山，被蛇咬伤甚至送命——那便是为师害了他们。两条路摆在面前，为师选了那条虽然不好看、却能救人的路。
他低头看了玄奘一眼，目光温和：
出家人是不打妄语，但救人一命，还胜造七级浮屠呢。破个戒换救人的功德，值了。虽然过程不好，但结果是对的。
收起回忆，玄奘重重的叹了口气，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那棵月光下苍然而立的人参果树时，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他的目光清澈而笃定，带着一种近乎于决绝的坦然。
若能救下这些小生灵，贫僧便是犯下罪孽——又如何。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低声说出这句话，像是在给自己听，
又像是在对那满树的果子、对那看不见的天地做一个无声的宣言。
悟空——
孙悟空靠着老松的树干，什么也没有多问，只是往前迈了半步：
师父，您吩咐。
玄奘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把树——给为师铲了。
话音落下，后园里安静了一瞬。
师兄弟三人都震惊了，
孙悟空虽然知道玄奘一定是想救这些人参果的，但没想到他这么大胆，居然要把人参果树都铲了。
猪八戒瞪大了眼，好半天才难以置信的惊呼：
师父！你疯了——？
沙悟净也愣住了，困惑的询问：
师父，为何……？
只有孙悟空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表情。
他只是认真的看了玄奘一眼，然后笑了。
伸手从耳朵里抽出那根绣花针般细小的金箍棒，在掌心里轻轻一掂，
那根细针便迎风而长，化作了一根长度适中的铁棒。
师父，既然你决定了，那俺老孙就陪你疯一把。
孙悟空朝着那棵苍然而立的人参果树迈出了步子。
金箍棒的棒端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像是一支已经在弦上绷了太久的箭，终于等到了射出的那一刻。
猪八戒急得在原地跺了跺脚，压着嗓子低声喊道：
猴哥！你也疯了？这、这是镇元大仙的灵根啊！你把它铲了，咱们还能活着走出这五庄观吗？
沙悟净看到孙悟空那副已经下定决心的姿态，也进退两难，不过他还是决定相信师父。
孙悟空没有回头。
慌什么。师父都不怕，你怕什么？
他停在那棵人参果树前，仰头看了一眼那满树的金色果子，
像是在用目光与那些小小的生灵打最后一个招呼，
再说——这树倒了，上面那些果子，不正好也解脱了么？
月色笼罩了整座后园。猪八戒像是已经预见到了接下来那一幕的天翻地覆。
沙悟净攥紧了自己的月牙铲，却没有动。
玄奘站在几步之外，双手合十，静静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哈！！！”
孙悟空大叫的跳起，金箍棒带着万钧之势狠狠砸在了地面上。
轰——
泥土炸开，碎石四溅
一股肉眼可见的震荡波纹从落点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像是无形的巨浪掀翻了地面。
人参果树剧烈地抖动起来，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被一阵狂暴的风搅乱了心神。
可那棵树依旧没有倒。
它只是颤抖着，粗壮的树干上那些古老的纹路像是活过来一般，流转着一层幽深的金光，
像是在用自己的全部根须死死地攥着大地，不肯松手。
那些枝头上的人参果也在剧烈地摇晃着，像是被摇醒了的孩童，
有的紧紧抓住枝叶，有的已经吓得缩成了一团。
孙悟空落回地面，看着那棵只是摇晃却并未倾覆的巨树，不怒反笑，
将那金箍棒在手中一转，发出一声畅快淋漓的朗笑：
不愧是天地灵根，还挺坚挺！
他将金箍棒重新握紧，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
周身金光骤然炸开，将他的身形裹在一团耀目的光芒之中。
他的气息在那光芒中节节攀升。
再来——！
他再次跃起，金箍棒挟着那炸裂的金光，像一道金色的雷霆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了同一处地面上。
轰隆——！
大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从后园向四面八方蔓延，连前院的房梁都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泥土翻涌如浪，巨大的裂缝从砸落处像蛛网一样朝四周蔓延开来，一直延伸到了墙根下。
人参果树的根须发出了一种沉闷的声响——那是无数条深扎在泥土中的老根，
正在一根一根地被从大地中扯出来时才会发出的、低沉的哀鸣。
树开始倾斜了。
那支撑了它千万年的根基已经被彻底撼动了。
它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满树的叶子和果子在剧烈的晃动中哗啦作响，
整棵树像一艘正在沉没的巨轮，正在一点一点地倾覆。
就在这时，后园的月洞门处传来了两道急促的呼喊声——
住手——！
清风明月两个道童冲了进来，月色下两张稚嫩的面孔写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们看见那棵正在缓缓倾斜的人参果树，看见满地翻涌的泥土和裂缝，
看见站在树前的孙悟空手中那根沾着泥土的金箍棒，脸色刷地白了。
你们——你们竟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