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此刻正像是在与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对话的僧人。
就在这时——他体内那道沉寂已久的金身,忽然毫无征兆地运转了起来。
那个金身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调用过了。
这些年在冥界当差,他遇到的绝大多数对手都不需要他动用那份力量。
只有在面对真正棘手的敌人时,他才会将那尊已经补全的金身从丹田深处唤醒,
借它那股介于金仙与玄仙之间的浑厚之力,将对方压制下去。
可此刻,那道金身却并非被他唤醒的——它像是自己感知到了什么,
从他丹田深处自发地涌了出来,温暖而沉稳的金光沿着他的经脉缓缓蔓延,
像是正在用一种极为缓慢的姿态,向某个方向伸出无形的触角。
而在那个方向上,玄奘的身体也开始微微发烫。
身体在这一刻像是找到了某种频率,不需要言语,不需要靠近,
只是在安静脉动着,感知到了彼此的光芒。
那种共鸣极为细微,可此刻,在冥界这片空寂而沉默的土地上,
在两人之间那不过十步的距离中,它却如同一缕被风吹起的旧丝线,
正将他们之间的某段已经被尘封太久的历史,一层一层地掀开了。
赵吏看到了玄奘方才那一拳落下时的姿态——那微微下沉的肩头,
那翻转的拳锋,那将全部力量凝聚在一瞬间然后猛然倾泻出去的弧度。
与他的师父白云禅师一模一样。
连那拳势将落未落时那一瞬间的停顿,都像是一个被复刻了无数遍的旧印。
赵吏像是明白了什么,看着玄奘,眼眶微微红了,他没有抬手去掩饰,
只是那样直直地看着玄奘,像是要用这片刻的目光将这百年的距离全部填满。
……师父。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玄奘看着面前这个身穿暗红色鬼差服的男子,心中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受。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对方的气息产生某种细微的共鸣,能感觉到这段相遇并非偶然,
可他对的记忆终究如同隔着一层被水浸透的旧纸,
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却读不清上面的字迹。
施主,为何喊贫僧师父?贫僧与施主,之前有过关系吗?
赵吏终于从那场突如其来的情绪翻涌中慢慢稳住了自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从玄奘的面容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片灰蒙蒙的远方,
像是在看一段已经被时间磨去了棱角的往事。
玄奘大师,你可知前世之事?
玄奘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坦诚:
这一路上,倒是有不少人说贫僧是十世修行之人。可贫僧自己……对前世的记忆,大多如同隔着云雾看山,看不真切。
赵吏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些已经很久没有被翻出来的记忆,
然后开始讲述他和白云禅师的故事:
多年前,有一个孤儿。他在路边快要饿死了,被一个游历的老和尚捡了回去。老和尚给他取了个法号,叫十方。从那以后,他就跟着那个老和尚走了——不是去庙里,不是去坐禅,而是走遍天下,斩妖除魔,救死扶伤。
他顿了顿,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正蹲在路边捡石子的瘦小身影:
那个老和尚叫白云禅师。他教十方识字,教他诵经,教他如何分辨人间的善与恶,也教他如何握紧拳头去保护那些值得保护的人。十方跟着他走了很多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孤儿,长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僧人。
“白云禅师修为不弱,更是天赋异禀,还没得正果便修成了金身。但后来有一次,他们遇到了一个非常厉害的妖魔。
那一战打得很惨——白云禅师浴血奋战,甚至被打散了金身。而十方则中了妖毒,生命垂危。白云禅师为了救他,自愿牺牲自我,将不完整的金身传给了他。
赵吏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夜风从冥界的远处吹来,将他暗红色的衣摆轻轻拂动,
他没有抬头看玄奘,只是继续用那种平稳而克制的声音说下去:
“白云禅师死后,十方一个人走遍天下。他见过饿殍遍地,见过城池焚毁,见过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坐在废墟上。他想,若佛法不能救苍生,那便换他来做那把刀。”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他杀了很多人——那些挑起战乱的人,一个不留。大开杀戒,也换来了几年太平。可杀孽太重,天条不容。最后他自愿入地府,愿以永世为鬼差,赎此一身血债。为了不辱没十方之名,他就改名赵吏’”
话到此处,他抬眸望向玄奘:
“玄奘大师,那白云禅师,正是您的上一世。”
玄奘没有说话。
他看着面前这个刚刚讲完了一段漫长故事的男子,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方才那番话他已经听进去了。
可他确实记不得。
关于白云禅师,关于那个游历天下、斩妖除魔、
最后为了救自己的徒弟而自愿消散金身的老和尚——他没有任何记忆。
那些事发生在一个他曾经存在过、却与他此刻的意识隔着一层厚厚帷幕的时空里,
他只能通过别人的叙述来认识那个。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吏看着他,像是早已预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
他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只是平静的说:
大师不记得,是正常的。白云禅师是您的前世,但您已经走过很多世了。
他停了一下,将长刀收回鞘中,动作利落而自然,
我只是……想把这些事告诉你。至于你怎么看待这件事,那是你的事。
玄奘看着赵吏,看着他收刀入鞘,能感觉到,
面前这个人在讲述那些往事的时候,并不是为了讨要一句回应,
也不是为了从他这里索回那段已经断裂的师徒情分。
他只是想让他知道——知道曾经有那样一个人,
曾经走过那样一段路,曾经为另一个人做过那样一件事。
玄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双手合十,朝赵吏微微躬了躬身。
那姿态不重,却带着一种如同在认真承接一份被交付的旧物时的郑重:
多谢施主告知。贫僧会将白云禅师的故事永远记在心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