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边的咖啡馆刚开门，一位穿白衬衫的女人已经站在窗前看了许久。
周衡以为她在看海，走近才发现，她在看玻璃上那道被水汽模糊的影子。程砚从后面叫她，她转头应了声，先把手里的速写本合上。
“温岚。”程砚介绍，“替别人办展，忙得自己看海也得抢周末。三十六岁，刚刚学会给自己放假。”
“后一句是他编的。”她朝周衡伸出手，“我一直很会放假，只是不爱跟他一起，他行程太满。”
程砚被当面拆了台，指着周衡说今天这位做主，自己只是搭船的人。
周衡笑着与她握手，又介绍叶澄和其他朋友。温岚很快记住了人，听说孟冉管产品运营，问她平时是否总有人临时来一句，就改个小东西。
孟冉顿时像遇见了熟人：“你也经常听见？”
“上周开幕前两小时，有人问我整面墙换个颜色难不难。”
两个人一起笑出声，丁卓在旁边摸了摸鼻子，没加入这场讨论。
登船还有一会儿，大家在咖啡馆吃了点东西。温岚随身的袋子不大，除了那本速写本，还有一只相机。她说自己不是来拍作品，只是想把一些走着走着会忘的东西留下。
叶澄看向她刚才站的位置，问那道窗影有什么特别。
“光穿过玻璃时，颜色变了。”温岚把本子翻开，“刚才这边有个红衣服的人，他一走过去，影子像在水里晃了一下。”
纸上不过几笔，叶澄却一眼看见她说的那个变化。她拿出前两天买的城市速写卡片，问这种街头作品该怎样摆，才能让路过的人愿意停下来。
温岚没先讲什么理念，问她希望摆在哪里。
“我自己的工作地方，有一面小墙。”
“那你平时坐在哪里？”
叶澄用手在桌面画出位置，温岚顺手拿起餐巾纸，用笔画了两个小方框，说若从门口看，画放这里比较显眼，但她本人每天看见的其实是另一处，应该先考虑她自己喜欢哪个角度。
周衡在旁边听着，将多拿的一份面包放到两人中间。温岚抬头谢他，手里的笔没停，几分钟就把一面原本空白的墙讲得有了样子。
叶澄把那张餐巾纸收好，表示回上海要试试。
“你给客户说事情，也会先画图？”温岚问。
“有时候。人一着急，十句话都讲不清楚，一个箭头反而快。”
“那我们大概能聊到返航。”
船方的人过来接他们，大家沿着栈桥往前走。周衡先看到白色的船身，再看见顶层的遮阳处，船比照片里显得更宽，走到近前，能听见水拍在浮筒上的轻响。
船长与船员早已等着，帮他们放好随身物品，又带每个人认清上下层的台阶。叶澄看见自己在照片上圈过的位置，回头朝周衡招手。
那处靠着船尾，既能看见航迹，又有遮挡。桌上放着水和切好的水果，座垫软硬刚好，伸腿也不会挡别人走路。
她坐下试了试，满意地点头。
“守住了。”
周衡将她的书放到小桌旁：“连圈一起带过来了。”
温岚没有立刻坐，先跟着船员把能去的几处走了一遍。她对顶层某个转角特别感兴趣，回身问周衡，这里下午的光应该很好，能否到时候替大家拍几张。
周衡说当然可以，不过不必只替别人拍，她也应该在照片里。
“我会一点。”丁卓主动举手。
女友立刻看了他一眼：“昨天你差点把我拍成码头的路标。”
温岚听得笑起来，说没关系，她可以先教他站在哪儿，最重要的是别急着按。
船缓缓离开泊位，岸边的人和车渐渐缩小。起初大家还在指酒店的位置，过了弯，岸线向两侧展开，周衡终于看见前方很远的水。
他走到船员指明的栏杆边，双手搭上去，风迎面吹来，衣服被鼓起一小块。叶澄跟过来，将帽绳收紧一点，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比昨天从岸上看，宽多了。”她说。
周衡点头。他以前在电脑上看过无数旅行照片，真正站到这里，才知道海风不是静止的蓝色，船在走，人得自然跟着晃，远处的岛屿也会一点点换形状。
程砚拿着水上来，靠在旁边，不再忙着告诉人下一项要干什么。
他们站了一阵，便各自找位置坐。孟冉选了阴凉处，戴着墨镜听歌；丁卓与女友去前面拍照，拍不好便重来，笑声隔着风传过来；温岚坐在叶澄旁边，把速写本摊到膝上。
周衡看见她几笔画出栏杆，没忍住问要多久才能学会。
“学到我这样，挺久。学到能记住今天，马上就能开始。”
她撕下一张空白纸，又递给他一支笔，让他挑最想留的那一块画。
周衡看了看面前，选了叶澄坐着的椅子。第一条线很直，第二条却歪得厉害，画到靠背时，椅子已经像一只装反的篮子。
叶澄凑过来看，忍了半天，问自己是不是真坐在这个东西上。
温岚却没笑他，只让他别急着画物件的每一个边，先看大的位置。她在另一张纸上用三笔画出椅背和座位，再把人的方向带出来，周衡一下就明白了。
他重新画，终于比第一张好些。叶澄让他把两张都留着，回去贴在一起，才看得出进步。
周衡抬头看看她，又给画上的人添了一顶帽子。帽子太大，几乎盖住整个肩膀，大家却都认得出是在画谁。
孟冉也过来凑热闹，接过纸看了一会儿，居然指出椅背左边少了一根扶手。周衡刚要补，叶澄伸手把纸按住，说那一根被自己挡住，本来就看不见。
温岚笑着让他们各画一张，再把几个人看见的东西放到一块儿。孟冉画得比周衡快，下笔也干脆，几道线就把叶澄侧着头的样子带出来。丁卓听见热闹，也拿了一支笔，却将主要工夫都花在椅子下方的影子上。
最后几张纸摆在一起，画的是同一个位置，看起来却完全不像。叶澄逐张看完，仍把周衡那张留在手边，说帽子大一点也挺好，防晒。
温岚给他们找了硬纸夹，把纸边压平。周衡原以为画完就算，现在听她说回去能装进普通小框，忽然又有些舍不得随手放，便先拍下来，再让叶澄收入自己的书里。
程砚路过时停了停，指着那只夸张的帽子说，照这个大小，下午可以替全船人遮阳。叶澄抬头看他，慢慢把书合上，表示午餐时自己的甜品不会分给他。
船长将船驶到适合停留的海湾附近，走过来问大家要不要试一会儿轻松的海钓。周衡很有兴趣，程砚也来了精神，两个人跟着船员去拿装备。
船员讲得不急，从怎样握竿到怎样看线，一步步让他们自己做。程砚先甩出去，姿势很熟练，周衡以为他经常钓，问了才知道，他也是前一晚临时看过几段视频。
“架势先摆起来。”程砚说。
过了十来分钟，两人都没有动静。丁卓从后面经过，刚开口说是不是这边没鱼，程砚的竿尖就抖了一下。他立刻绷住，差点连呼吸都停了，按船员指导一点点收线，最后拉上来一条不大的鱼。
鱼在桶里扑腾两下，程砚却高兴得像刚赢了一场比赛，让每个人都来看看。
周衡嘴上说这条也太小，自己握竿的手却更认真了。叶澄站在背后看了一会儿，问他是否愿意换她试试。他把位置让出来，还把刚学会的要领重复了一遍。
她坐稳以后，反倒不太盯着竿，时不时转头与温岚说话。等到手边真的有动静，船员提醒她慢一点，她才小心将线收回来。
第二条比程砚那条稍大一点。
丁卓立刻宣布，今天的领先者已经换人。
叶澄举着竿回头看周衡，笑得像个刚拿到好成绩的人。周衡给她拍照，这次先让她站稳，又找好背景，连旁边的水光也一起留住。
“这张行。”温岚看过后说，“你今天进步挺快。”
鱼拍完照便按船员建议放回海里。叶澄蹲在旁边，看那条鱼甩尾游走，挥了挥手。周衡看见她这一点孩子气，没有举手机，只跟着笑。
午餐的香味这时从船舱里飘了出来。有人问是继续钓还是先吃，程砚看着空下去的桶，表示自己需要休息，下午再来重夺位置。
大家洗过手，回到摆好的餐桌前。海湾挡住了迎面的风，杯中的水只是轻轻晃，温岚把自己的速写本压好，坐到叶澄身旁。
周衡最后过来，见所有人都找到了舒服的座位，便请厨师上菜。程砚拿起杯子，第一句话仍是下午谁也别跟他抢竿。
叶澄笑着碰了碰周衡的胳膊：“我还想试。”
“留给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