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街的废墟上，高落的日光将瓦砾照得发烫。
拿着“禁城血券”冲进中环街的外城居民越来越多。一开始，大家只是凭券去换取活命的口粮和伤药。但随着中环各大商号被强行清算，仓库里那些平日里高不可攀的绫罗绸缎、名贵洋酒、精致摆件暴露在空气中时，某些东西开始悄然变质了。
“凭什么他能多领两箱洋酒？大家拿的都是陈老板的血券！”
“我是城南老街的本地户，你们这些外街凑热闹的凭什么排在我们前面？”
“老子不换米了！这凭证能在中环换一套大宅子！谁敢拦我，我跟他拼命！”
粗暴的争吵声与推搡声在废墟各处炸开。
老百姓眼中最初的感激与求生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突然降临的财富与权力瞬间撑爆的膨胀与贪婪。人们红着眼争抢着废墟里的物资，甚至有人为了多占一间中环的铺面，开始对曾经同甘共苦的邻里拳脚相向。
陈妄躺在破草席上，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虽说失聪与味觉丧失的剧毒依然在侵蚀他的感官，但在四张面具共鸣的微弱精神视野里，整条中环街与城南老街之间，正有一条由暗红色贪欲交织成的“气纽”在疯狂逆流。
他发行“血券”本是为了给绝境中的外城人留一条活路，可当这股能够肆意篡改物价、强行剥夺内城资产的力量落入凡人群体时，凡人也开始变成了曾经他们最憎恨的“财阀”。
“哥……”小野擦着脸上的血污，压低声音在陈妄耳边哑声道，“中环街那边乱套了。老街的几个大户联合起来，成立了个‘血券自治会’，他们……他们把粮仓围了起来，说普通老百姓要换粮，除了出示血券，还要额外交两成手费。”
小野咬着牙，眼里满是愤怒与迷茫：“哥，那是你用命换来的粮！他们怎么能这样？！”
靠在床头的小渔紧紧抠着那块木杖残片，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哥……大家是不是变了？以前隔壁王婶做蒸糕，总会端半碗给我们。可刚才我听见她在外头发脾气，说咱们铺子占着老街最好的地段，该把后院让出来给大家当公库……”
听着弟妹的声音，陈妄缓缓闭上了双眼。
这正是灰袍老人警告他的——面具的魔力不仅作用于佩戴者自身，更会通过“规则”撕开所有人内心深处的野兽。
他用“暴怒”和“贪婪”打碎了内城的秩序，却也亲自将外城的秩序推向了失控的深渊。
“陈老板，几日不见，这‘禁城’之主的位子，坐得可还舒坦？”
一道微弱却透着凉意的声音在废墟阴影处响起。
半张脸缠着绷带的苏清歌，在两名残存保镖的扶持下，从小巷子里缓缓走了出来。她身上的奢华旗袍早已破烂不堪，曾经高高在上的财阀代理人，此刻看起来狼狈万分。但她眼神里那抹独属于“色欲”的毒辣，却依然没有熄灭。
小野瞬间拔出铁钎，横在陈妄身前：“你还敢来？！”
苏清歌看都没看小野一眼，只是将目光落在了陈妄那张苍白如死人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嘲讽：
“陈妄，你用四张面具强行锁死全城流动性，打造出了你理想中的‘绝对物价区’。可你看看外面——那些被你救下来的蝼蚁，现在正在用你的血券干着和我们陆氏一模一样勾当。”
她越过小野，踩着碎砖走到陈妄床前，俯下身，带着一股残存的甜香低语道：
“你以为你打赢了内城？不，你只是把内城养在深宅大院里的怪物，放到了大街上而已。人心本就贪婪，给他们规则，他们就会变成神；给他们暴怒，他们就会变成魔。”
陈妄缓缓睁开双眼，那双失去瞳色的眼眸冰冷地对上了苏清歌的视线。
他没有开口，因为他发不出声音。
但他缓缓抬起了右手，指尖在虚空中画出了一道极其诡异的暗金符印——那是“贪婪”与“傲慢”交织的禁锢印记！
苏清歌脸色骤变，连退三步，眼里终于露出了恐慌：“你……你体内都碎成这样了，还想对我动手？！”
陈妄的嘴角拉出一道极其冷酷的弧线。
他在用行动告诉她：只要他陈妄还有一口气在，这片街区的规矩，就依然由他说了算！
“好……好一个陈妄！”苏清歌咬紧牙关，擦掉眼角渗出的鲜血，“你守得住今天，守不住明天！内城三大财阀的本队已经动了，黑铁法庭的真正主人——‘傲慢裁判长’正在路上。”
“而你手下这群各怀鬼胎的‘血券自治会’，会是第一个背叛你的人！”
说完，苏清歌不再停留，在保镖的护送下迅速消失在了巷口深处。
小野看着苏清歌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石台上那张越发微弱的“血券主契约”，急得眼眶通红：“哥，咱们现在怎么办？要是自治会真的和内城里应外合……”
陈妄撑着身子，缓缓从破草席上站了起来。
失去味觉、听觉的躯体摇摇欲坠，但当他重新踏在地砖上的那一刻，脊梁依旧直得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张沉睡的色欲之面与极其危险的恐惧之面。
他知道，苏清歌没有说错。当欲望的逆流开始冲垮理智时，光靠镇压与让利已经拯救不了这座“禁城”。
要想让这群被欲望吞噬的人恢复清醒，要想挡住内城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他必须让全城的人，重新学会“恐惧”。
陈妄转过头，看向小野和小渔，干瘪的唇角微微翘起。
下一张面具……该轮到它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