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里，换袋的那个人，抓到了。
不是顺藤摸上去的，是自己露出来的。
头一个露马脚的，是那枚假印。
幼薇查漠南皮货商的铺保，查到最后，卡在印上——那枚铺保的印，是假的。可她看了一天，总觉得哪儿不对：这枚印刻得很急，刀口发毛，可刻错了一个字。
字，刻成了。
她把这枚印的拓样拿给顾寒看。顾寒看了三遍，指着那个字说：这人刻错了字，还重刻了一枚。
重刻？
错的那枚被收回去了，可拓样留下了。顾寒说，**刻错字的人不慌，急着把错印收回去的人才慌。**他为什么不干脆将错就错？因为他这枚印是要拿去给人看的，看的人里头有识字的。
那这枚印是现刻的？
现刻的。顾寒说，刻印的是城里的人。
找刻印的匠人，是铁柱去办的。
铁柱管那条十五里的路，管了三年，路上的人头他比谁都熟。他没去衙门，也没带人，就揣了两个烧饼，从城南走到城北，第三天中午，在一家刻字铺的后头，找到了一个姓方的老匠人。
老方看了那枚拓样，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个是我刻的。
什么时候？
去年腊月，快过年的时候。老方说，那天冷，我手都僵了。
什么样的人？
三十来岁，穿得挺体面，戴个毡帽。出手给了一钱银子——我刻一枚印，平时收二十文。
他说话什么口音？
不是本地的。老方想了想，下江那边的，软。
他说的什么？
他说刻漠南皮货四个字。老方搓了搓手，我记得清楚，是因为我刻错了一个字。
错了之后呢？
老方了一声：我刻完给他看，他脸都白了。说算了，重刻。我说重刻得加钱，他二话不说又掏了一钱。
铁柱在心里记下：两钱银子，一枚印。
他取印的时候，你见着了？
见着了。他来取，取完就走。
往哪儿走了？
老方往东边一指。
铁柱顺着这个方向摸了两天，摸到了城东一处货栈。
货栈不大，一个院子，两间库房，租给走货的客商堆东西。查下来：去年腊月，这院子被一个下江口音的人租了半年，租金一次付清，付的是现银。
半年的租期，到今年六月满。
六月满了，人没再来。
可院子没空——里头还堆着一堆烂筐、几卷麻绳、一口破缸。
铁柱没动那些东西。他在货栈对面的茶棚里，蹲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来了个人。
五十来岁，瘦，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手里拎着个包袱。他掏钥匙开门，进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蹲在那堆烂筐跟前翻了半天，最后挑了一只筐，夹在胳膊底下，出来锁门。
铁柱跟上去，在巷子口把他拦住了。
老哥。
那人一哆嗦，筐掉在地上。
这院子，你看着的？铁柱问。
那人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我就拿个筐。
跟我走一趟。
审人的地方在司里后院的一间小屋。顾寒亲自去的。
那人姓赵，看栈的，本地人，家里三口人，住在城外的赵家村。
顾寒没吓他，也没打他。他让幼薇搬了张桌子，摆了三样东西：一壶茶、一碟点心、一本摊开的册子。
老赵不敢坐。
顾寒说，你吃了吗？
老赵摇头。
顾寒把点心碟子推过去。老赵的手抖着，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噎得直伸脖子。
顾寒给他倒了碗茶。
等他咽下去，顾寒才开口。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答错的，我不管；答对的，我记上。你要是觉得哪句不记得了，就说不记得，别猜。
老赵点头，眼泪都要下来了。
谁雇你的？
一个管事。老赵说，下江口音，三十来岁，姓什么我不知道。他让我叫他。
多少钱？
一月二两。
干什么活？
看院子。老赵说，院子空着，我隔三天去一趟，扫扫院子，看看门锁。
还有呢？
老赵犹豫了一下：还有每月初五，有人送东西来。
送什么？
麻绳、针、线。老赵说，还有封口的那种粗线。送来就堆在东屋，堆着不动。
堆着不用？
不用。老赵说，我问过一回。二爷说，你就当没看见
送东西的人你见过？
没见过。老赵说，东西是夜里送的，搁在门槛底下那块砖头下面。我第二天去，砖头压着东西，我搬开拿进来。
钱呢？
钱也在砖头底下。老赵说，月初。
你见过二爷几回？
两回。老赵伸出手，比了两根指头，头一回是租院子，第二回是腊月里，他来交代那批麻绳。
他跟你说过什么？
老赵想了很久。
他就说了一句。老赵说，他说：老赵，你什么都不用知道。你把院子看好，别让野狗进去，钱月月有你的。
顾寒把笔搁下。
就这些？
就这些。老赵哭出来了，大人，我真就只知道这些。我要是知道别的，我说一句，天打雷劈……
顾寒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让二牛去核。核了两天。
二牛回来报告：
核过了。他家里确实每月多二两——他婆娘在村口的杂货铺赊账，从去年腊月起，月月都还得上，掌柜的记得清楚。日子对得上。
口音呢？
他学那口音学得不像，可他说两个字的时候，跟老方刻字匠说的是一个调。对得上。
那院子呢？
院子里的烂筐、麻绳，我们数过了。麻绳是新的，一卷没开封。筐子上有薯屑——跟江城那边验出来的，一样。
顾寒点点头。
放人。
二牛以为自己听错了：放了？
大人！二牛急了，这可是唯一的线头！
他不是线头。顾寒说，他是路标。
二牛愣住。
线头能牵出东西，路标只能告诉你方向。顾寒说，这个人，一年挣二十四两银子，替人开十二次门。他不知道谁雇他，不知道东西从哪来，不知道往哪去。抓他干什么？
那……
抓他，上头那个人今晚就知道我在查了。顾寒说，放他，上头那个人还以为我什么都没发现。
二牛不说话了。
温慎行在旁边，慢慢点头：放人容易，放人之前那句话难。
顾寒站起来：我去说。
院子里，老赵还蹲在地上抹眼泪。
顾寒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对脸。
老赵。
大、大人。
你替谁看库，我不问。顾寒说。
老赵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放你回去。回去该怎么过怎么过，该扫院子扫院子，该领钱领钱。
老赵一声跪下了。
顾寒把他扶起来。
我只要你想住一件事。
您说。
下回有人让你开库门，你先伸头，看一眼里头装的是什么。
老赵愣愣地看着他。
装的是粮，你开。顾寒说，装的是别的——你先把门关上。然后去告诉我。
我去哪儿告诉您？
你问铁柱。顾寒指了指站在廊下的铁柱，他天天在城东那条路上走。你喊一声赵家村的，他就知道。
老赵一个字一个字记，记完，磕了个头，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寒站在槐树底下，没动。
那天傍晚，毛骧的人来了。
来的是个校尉，没进门，只在院门口站着，传了一句话。
皇上问：听说你抓了个看栈的？
顾寒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头。
抓了，放了。
校尉把这句话记下来，走了。
第二天，话传回来。
毛骧说，皇上听完，就说了七个字：
你放对了。
停了停，毛骧又补了一句，说是皇上原话：
这种人，杀了是给上头的人销账。
那天夜里，顾寒在《种薯去向册》的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抓到的是路标，不是人。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后头添了一句：
**路标越多，说明那条路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