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亲戚们看见老人进来,都站了起来。
“大娘,你们怎么来了”
老太太谁也没看,径直走到小男孩面前,慢慢蹲了下去
她伸出那双像老树皮一样粗糙的手,轻轻捧起小男孩的脸,用手背一点一点擦掉他脸上的泪和鼻涕
她的手在发抖,可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孙子碰坏了一样。
“娃儿,还没吃饭吧?”
她声音听上去很正常,把自己所有的悲伤全部都隐藏住了
小男孩抬起头,看见她,嘴一扁,眼泪又涌了出来
“奶奶”
这一声奶奶喊出来,小男孩扑进老太太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那哭声比先前在灵前还要大,像是攒了一整天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老太太搂着他,拍着他的背,自己也哭了起来
两个人在墙根底下抱成一团,瘦小的身子在夜风里抖着。
老太太开口说话了,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的
“这是俺孙子,我自己养”
几个亲戚面面相觑,有个女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被旁边的男人拉了一下袖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可是,大娘,您这么大岁数了,带着个娃娃”
有人试探着开口
老太太抬起眼,看了说话的人一眼
“他爸是我儿子,他是我孙子,只要我还能动一天,就饿不着他”
她又补了一句
“我们不拖累你们,你们也别说那些没用的了”
这下没人再吭声了
夜风吹过来,把灵棚里的白布吹的飘了起来
小男孩从奶奶怀里抬起头,看着奶奶,眼泪止住了,只剩下小胸脯还在一起一伏。
老太太拍了拍小男孩的头
“走,进屋去,奶奶给你做饭吃”
老太太拉着小男孩的手,慢慢站起来。
她转身时,闻宁才看清她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岁月的痕迹,眼珠却亮得惊人
林大刚站在门外,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鹿鸣已经别过脸去了,嘴里还逞强
“这风真大,眼睛都吹疼了”
闻宁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只轻轻叹了口气
“你奶奶,把你养大了?”
林大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闻宁刚往前走了一步,准备安慰一下他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原本静止的梦境突然一震
地面像被人从底下抽了一下,闻宁和鹿鸣同时感觉脚下一空,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飞出去
“什么情况!”
鹿鸣吓得嗓子都破音了
闻宁脸色也变了。
他反应极快,伸手想去抓鹿鸣,可那股力量太大,像是整个梦境在排斥他们,把他们往外推。
林大刚还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们,手伸在半空,像是想拉一把,却已经来不及了
“林大刚,明天我还来”
闻宁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
话音刚落,眼前的景象就像被撕碎的纸片一样,呼啦一下全散了。
灰雾、小院、白纸灯笼、林大刚的脸,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一道模糊的光带,从他们身边飞速后退
鹿鸣感觉自己像个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头,天旋地转,耳朵里全是呼呼的风声
再然后,砰地一下,他后脑勺一疼,整个人像从高处摔下来一样,重重砸在了床上
“哎呦我操!”
鹿鸣猛地睁开眼,天花板在眼前晃了三圈才稳下来。
他发现自己正呈大字形仰躺在自己的床上,手机压在腰底下,还亮着屏,某音上的美女视频还在循环播放着。
屋里没开灯,天刚蒙蒙亮,窗外传来远处早市上鸡贩子笼里公鸡的打鸣声
他动了一下,浑身酸得像被人揍了一顿,尤其是后颈,又僵又疼。
“闻宁?闻宁!”
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隔壁传来闻宁的声音
“喊什么,没死”
鹿鸣松了一口气,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衣服都被汗湿透了。
他揉了揉后颈,趿着鞋跑到隔壁,一推门,看见闻宁也刚从床上坐起来,看上去就比鹿鸣好多了
“你没事吧?”
鹿鸣靠在门框上问
闻宁摆摆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灌了两口,才哑着嗓子说
“没事,天亮了,游神御气被硬生生拽回来,问题不大,还不够熟练”
鹿鸣一下紧张起来
“严不严重?会不会落个半身不遂什么的?”
闻宁白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就是魂归壳太急,气血不稳,缓缓就好”
鹿鸣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到闻宁床边上,沉默了几秒,忽然说到
“刚才我还没看够呢,他奶奶出来的时候,我真没绷住”
闻宁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你说,他还能醒过来吗”
鹿鸣看着闻宁问道
闻宁放下水杯,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街上有人骑着电驴子经过
“也不算白折腾”
闻宁背对着鹿鸣说
“至少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了”
鹿鸣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今天还去医院吗”
鹿鸣又开始问了
闻宁转过头,活动了几下胳膊,又按了按太阳穴
“不去,等我把这口气缓过来,今天晚上继续去他的梦里”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张思雨的声音
“闻宁!鹿鸣!你俩谁手机还在放视频呢?大早上的,小点声!”
鹿鸣一激灵,这才想起来自己手机还压在床上
他赶紧跑回自己屋,从被子里摸出手机,屏幕里的美女还在敬业地跳着,声音开得老大
“完了完了”
鹿鸣手忙脚乱地锁了屏,心虚地朝门口看了一眼。
张思雨已经站在走廊里了,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眼睛半睁不睁,脸上带着起床气。
“我喊你们吃早饭,你们屋里跟开了个夜总会似的”
她没好气地扫了鹿鸣一眼
“昨晚熬夜看直播了吧”
鹿鸣干笑两声
“没,没看,那什么,手机自己放的”
张思雨翻了个白眼,也懒得跟他计较
“赶紧出来吃,包子买好了,豆浆也还热着”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鹿鸣松了口气,回头冲着闻宁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闻宁换了身衣服出来,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只是嘴唇还有点发干
两人到了前厅,桌上已经摆好了包子和豆浆。
张思雨坐在对面,双手捧着一杯豆浆小口小口地喝。
“那个植物人怎么样了?”
闻宁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
“都植物人了还能怎么样”
张思雨点点头,也没多问
鹿鸣塞了满嘴包子,含含糊糊地说
“你是没看见,他那个梦,哎呀,可惨了”
“梦?”
张思雨一脸疑惑
鹿鸣这才意识到说漏嘴了,赶紧咽下包子
“不是,我是说,我看他那脸色,挺惨的。对,脸色惨”
张思雨怀疑地看了鹿鸣一眼,又看向闻宁
“你俩昨晚到底干嘛了?一个两个跟没睡觉似的”
闻宁指了指鹿鸣
“我失眠了,他看美女”
鹿鸣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
“你少胡说!我那是,我那是”
“你那是了解人间动态”
闻宁学着他昨晚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
张思雨白了他俩一眼
“你俩真是一对活宝,行了,快吃吧”
三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