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黄潇潇是被自己醒的。
她睡迷糊了,翻身下床,脚没踩到地,整个人轻飘飘地浮了起来,像一截被风吹起来的柳絮。
她吓得一把抓住床柱,低头一看——脚底下悬空,离地足有一尺。
她愣了半天,才想起来:昨晚衣橱说的那条软云栖月裙,她还没换呢。
她拆开衣橱,把裙子取出来。
裙料是月白色的,薄得像一层月光,抖开的时候,裙摆上细细的银线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像撒了一把碎星子。
她褪下睡衫,把裙子套上去,系带子的手一抖,人又往上飘了半寸。
她赶紧把带子系紧,理平裙摆,对着水缸一照——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轻了三分,连发丝都蓬松地翘着,像随时要飞起来。
这裙子,她扶着墙站稳,得出结论,穿它之前,得先吃饱。不然一飘起来,粥碗都端不稳。
她试着踮了踮脚,人轻轻巧巧地浮起来半尺。
她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竟凭空凝出一小团软绵绵的白云,托住了她的脚。
她再迈一步,又一团云浮起来。
只是这云也不是凭空托的。她飘了不到一炷香,就觉得脚下发虚,精神力像被云一点点抽走。她心里有数:这裙子飘得越远、越久,她落地之后就得歇得越久。
有意思。她咧开嘴,这比前世的平衡车好玩多了。
三个月备战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段时间里,摸鱼宗发生了三件大事。
一,黄潇潇用安闲听雨裙,成功把全宗卷成了一锅佛系老汤,连护山灵兽都学会了晒太阳打盹,灵膳堂的鸡都不抢食了。
二,黄潇潇用软云栖月裙,实现了出门不沾地的日常。她每天踩着云朵,从后山飘到灵膳堂,悬在窗口喊一嗓子来碗热粥,全宗上下见怪不怪。萧雨柔也学会了,每天踩着巴掌大的一朵小云,跟在黄潇潇屁股后面,像一只甩不掉的跟屁虫。
三,仙盟的使者,终于来了。
仙盟使者姓周,叫周正,人如其名,一身正气,筑基巅峰修为,是仙盟专门派来核验各宗参赛名额的。
他御剑而来,白衣飘飘,剑光如虹,在摸鱼宗上空绕了三圈,稳稳落在演武场中央,姿态潇洒,引得不少弟子惊呼连连。
摸鱼宗掌门何在?周正负手而立,神色傲然,本使奉仙盟之命,核验贵宗参赛名单!
萧远山赶紧迎上去,陪着笑脸:周使远道而来,辛苦了!名单早已备好,请过目!
周正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眉头忽然皱起来。
萧掌门,这名单上怎么还有个人叫……黄潇潇?炼气零层?
呃……萧远山干笑,黄潇潇她……她比较特殊。
特殊?周正冷笑,仙盟大会,各宗派出的都是精英天骄。炼气零层,这不是去送死吗?依本使看,此人名额,还是划掉——
话音未落,他头顶忽然飘过一片阴影。
周正下意识抬头,然后,他愣住了。
只见一个穿着月白裙子的少女,正踏着一朵软绵绵的白云,从天上慢悠悠地飘下来,像一片羽毛一样,轻飘飘地落在他面前。
落地无声,裙摆都不带晃的。
黄潇潇脚刚一沾地,怀里那块从古墟捡来的漆黑令牌,忽然微微一热。
她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周正一眼。这仙盟使者一身正气,可她那点精神力扫过去,总觉得他身上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和她怀里令牌同源的气息——淡得像一缕烟,连他自己多半都不知道。
她没作声,只把这一丝异样默默记下了。
周正:
他看了看黄潇潇脚下的云,又看了看自己脚底踩着的飞剑,再看看黄潇潇,又看看飞剑。
你……他艰难地开口,你怎么不用飞剑?
飞剑多累呀。黄潇潇理所当然地说,踩着云多舒服,还能边走边喝粥。
她说着,不知道从哪摸出一碗粥,滋溜喝了一口。
周正沉默了很久,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把祭炼了三十年、每日精心养护的飞剑,忽然觉得,它有点可怜。
……罢了。他深吸一口气,名单之事,本使做不了主,需上报仙盟定夺。告辞!
他说着,正要御剑离开,忽然又顿住,回过头,欲言又止地看着黄潇潇脚下的那朵云。
那个……他小声问,这云,在哪买的?
黄潇潇眨眨眼:自己长的呀。
周正:
他御剑飞走的时候,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瑟。
据说,他回到仙盟后,写了一篇长长的汇报,开头第一句是:摸鱼宗有一妖女,不御剑而踏云,不可不查……
至于那篇汇报最后怎么处理了,没人知道。
反正,黄潇潇的名额,最终没有划掉。
名单的事尘埃落定,萧远山把黄潇潇叫到跟前,难得板起脸。
黄潇潇啊,备战期这三个月,你给我安分点。仙盟盯着呢,别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黄潇潇想了想:掌门,什么叫幺蛾子?
就是……别把全宗都带得不干活,别把护山大阵改成烟花,别让灵兽排队来蹭饭。
黄潇潇点点头,那要是不小心搞出来了呢?
萧远山:……你就不能不小心点吗?
我尽量。黄潇潇诚恳地说。
萧远山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这两个字,比还让人心里没底。
后颈微微一热,周正那口又酸又懵的郁气,又换成了一笔账。
紧接着,衣橱深处地一震。
一道薄如烟岚的裙摆自光屏里浮出来,料子透光,像把一整片晴天的光都织了进去。
【解锁:晴光薄烟裙(凡俗宗门裙·日常款)。技能:拨云见日——穿着此裙,宿主所过之处,阴天变晴、迷雾散空,专治秘境迷阵、幻境遮眼。】
衣橱贱兮兮地补了一句:心若向阳,雾自己就散了。
周正走了,但他的传说留了下来。
据说他回仙盟之后,逢人便说摸鱼宗有个踏云妖女,劝人千万不要在她面前御剑。
于是仙盟内部掀起一股奇怪的潮流:年轻修士们纷纷研究怎么踩云。
结果踩云哪有那么容易,一帮人摔得鼻青脸肿,最后仙盟长老出面,才把这股歪风邪气给刹住了。
萧远山送走周正,背着手往回走,越想越觉得扬眉吐气。
他年轻时也去过仙盟,那时候摸鱼宗还是个末流宗门,他站在一帮元婴老怪中间,连句话都插不上。
如今呢?仙盟的筑基巅峰使者,在自家山门前,被一个炼气零层的杂役问到怀疑人生。
他忍不住哼起了小调,哼到一半,又赶紧收了声——堂堂掌门哼小调,传出去像什么话。
结果他一抬头,看见黄潇潇正踩着云从他头顶飘过去,手里端着一碗粥,冲他打了个招呼。
掌门,晒太阳呢?
萧远山: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掌门,在黄潇潇面前,越来越像个看门的了。
而始作俑者黄潇潇,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她正忙着开发软云栖月裙的新用法——把云朵捏成各种形状。
今天捏一只兔子,明天捏一只乌龟,后天干脆捏了一张云床,躺在上面,从摸鱼宗东头飘到西头,引得全宗弟子仰头围观。
萧雨柔学得最起劲。
头两天她踩不稳,一迈步就往下掉,摔了七八个跟头,鼻尖都蹭红了。
黄潇潇也不扶她,蹲在云上,慢悠悠地指点:脚心先落,别踩实。就当脚底下垫着棉花,你越怕,它越软。
萧雨柔咬着牙试了又试,到第三天,终于能踩着巴掌大的一朵小云,摇摇晃晃地飘起来。
她高兴得在半空转了个圈,又差点栽下去,一把抱住黄潇潇的胳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师姐!我会飞了!
嗯,会了。黄潇潇被她抱得踉跄,所以能松手了吗?你师姐的袖子要断了。
萧雨柔松开手,又飘远了一点,踩着小云在半空转圈圈,转着转着,忽然停下来,喊:师姐师姐!你看我捏的云,像不像一只猪!
黄潇潇回头看了一眼,认真评价:像。而且像你爹。
萧雨柔:
她低头看了看那朵,又想了想自己爹那张老脸,忽然,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云上栽下去。
远处,正在练功的萧远山猛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嘀咕道:谁在念叨我?
就这样,在黄潇潇的带领下,摸鱼宗上空的云,越来越花哨。
最后连仙盟都收到了消息,说摸鱼宗上空出现了祥瑞之象,云朵形态各异,疑似天降吉兆。
萧远山听完汇报,沉默了很久,最终决定:这层窗户纸,还是别捅破了。
就让大家,继续以为摸鱼宗有什么了不起的祥瑞吧。
那天傍晚,黄潇潇踩着云床飘到后山灶台边,忽然听见灶屋后头,有人在压着声音哭。
她绕过去一看,是赵秀儿。
这位平时咋咋呼呼的杂役头,此刻蹲在柴堆后面,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攥着块碎瓷片,脸上又是泪又是灰。她卡在练气五层这些年,眼看同批的弟子一个个往前蹿,再过半年就是宗门大比选拔,她连个冲六层的把握都没有。
她听见脚步声,慌忙抹脸,一抬头看见是黄潇潇,脸腾地红了,嘴硬道:我、我没哭!我就是被烟熏的!
黄潇潇没说话,也没安慰她。
她转身回灶台,盛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搁在赵秀儿旁边的柴堆上,转身就走。
走出去两步,她才丢下一句:粥要趁热。凉了,就真成烟了。
赵秀儿盯着那碗粥,愣了半天,终于没忍住,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那天傍晚,黄潇潇躺在云床上,看着满天烧成橘红色的晚霞,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候她每天挤在地铁里,连头都抬不起来,偶尔看见窗外的云,第一反应是又要下雨了,得带伞。
她从没好好看过一朵云。地铁进站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她总是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等那扇门开。
萧雨柔踩着小云飘上来,挨着她躺下,小声问:师姐,你说,人要是能一辈子飘着不落地,该多好啊。
那不行。黄潇潇说,飘着喝不了粥。碗会洒。
萧雨柔:
再说了,黄潇潇翻了个身,枕着手臂,落地也没关系。只要落地的地方,有人给你留一碗热粥,这地就落得值。
萧雨柔不太懂这话的意思,但她看了看师姐脸上的表情,忽然觉得,师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没问。她只是学着师姐的样子,也翻了个身,看了一会儿晚霞。
晚霞很好看。摸鱼宗上空的云,也很好看。
至于周正身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和令牌同源的气息——黄潇潇盯着晚霞,心里又默默记下了一笔。
这修仙界的水,好像比她想的,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