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墟第一重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城。
说它是城,有点抬举。说它不是城,又委屈了它。
巨大的石墙爬满铜锈,城门上嵌着一排排拳头大的齿轮,风吹过,齿轮纹丝不动,却发出一种很轻、很密的声,像一万只耗子在墙里开会。
城,就叫机关城。
各宗天骄追到这儿的时候,是三天前。
三天后的现在,城外三百丈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
啊——!一声惨叫,又一个天骄被地上弹出的石锁绊倒,滚出去两丈远。他爬起来,一摸屁股,裤子上扎满了细如牛毛的银针。
这破城到底进不进得去啊!他欲哭无泪。
没人回答他。
因为整个空地,都在喘。
秦长风站在最前面,剑袍撕得稀烂,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他身边的几个天剑宗门人,个个挂彩,最惨的那个左眼乌青,说是被头顶落石砸的。
三天。
他们在这里整整困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强攻。秦长风带着人正面冲城门,冲到一半,地面整片翻起来——三百块石板同时翻面,每块底下都藏着一根毒矛。天骄们跳的跳、飞的飞,还是折了两个。
第二天,绕车。绕到城墙边,发现城墙自己会走。不是比喻,是真走。墙根下的齿轮一咬合,整面墙横着挪了三尺,你刚贴上去,它走了,留你一个人在风里凌乱。
有个不信邪的天骄,干脆蹲在墙角,跟墙比耐性。他想,你总不能走一辈子吧。
墙就真走了一辈子。他蹲了两个时辰,墙挪了九次,他被遛得跟放风筝似的,最后自己先崩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冲着墙拱了拱手:大哥,我服了。
墙没理他。墙又挪了三尺。
第三天,摆阵。各宗阵道高手联手,布了一座天工开物阵,说要从外围把机关阵给出来。读到第三天半夜,领头的阵师两眼一翻,当场就哭了。
这阵……他嘴唇哆嗦,这阵比我师祖的师祖还老,环套环,扣连扣,我读到的每一个答案,都是它给我挖的坑。
死伤数人。伤的,更多。
秦长风握剑的手,青筋直蹦。
他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硬骨头。他秦长风从练气到筑基,是一刀一剑砍上来的,越难他越来劲。
可这座城,它不讲武德。
你打它,它不还手。它就跟你玩。你往前走一步,它给你换一块砖;你绕开三丈,它给你加一条沟。三天下来,他那一肚子,被这座城磨得连渣都不剩。
师兄……一个天剑宗弟子小声问,咱们……还冲吗?
秦长风沉默了很久。
冲个屁。他说。
这话从他一个天剑宗卷王嘴里说出来,身边人全愣住了。
有个弟子憋了半天,小心问:师兄,你是不是累糊涂了?
我没糊涂。秦长风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我是想明白了。这三天,咱们出剑七百二十六次,布阵九座,翻过去的石板能铺成一条街。结果呢?城门前那条道,一步没推进去。
他抬头,看着那座安安静静的城。
它根本不怕我们拼命。
就在这时——
哟,挺热闹啊。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众人回头。
黄潇潇蹲在一块风化了的巨石上,裙子干干净净,头发一丝不乱,正端着一碗粥,慢悠悠地。
她脚边,萧雨柔啃着灵果,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全场死寂。
(三百多名各宗天骄,凡惊:这位祖宗,终于来了。)
秦长风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你……你去哪儿了?
睡觉啊。黄潇潇理所当然,前几天赶路,累着了。这不,睡醒了,粥也熬上了,这不就来了。
众人:
他们在这儿生死三天,折了七八个人。
她睡觉。睡醒喝粥。睡醒了才来。
有个脾气爆的天骄差点没绷住:黄姑娘!我们在这儿都快死绝了!你管这叫?!
死绝了吗?黄潇潇左右看了看,这不都喘气呢。
那天骄: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紫云宗的女天骄倒是冷静,蹲在地上翻着药箱给人包扎,头也不抬:王师兄,你别跟她吵。你吵不过。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咽不下,也得咽。女天骄把绷带一勒,人家睡觉,是因为人家知道,这破城不急。咱们急,是因为咱们不知道。
王师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三天前,他也是这么劝自己的:不急,慢慢来。
现在他才明白,这两个字,原来是黄潇潇那种人才配说的。
黄潇潇没理他,端着粥碗,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空地前沿,眯着眼打量那座机关城。
她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说出了那句让三百多人想打人、又打不下去的话:
这阵摆得,跟加班表似的。
秦长风:……什么表?
就我们那破公司,黄潇潇比划着,领导往白板上画格子,这个格子塞个会,那个格子塞个活,看着满满当当,其实全是没用的玩意儿,谁填谁累死。你看这机关——
她指着地上那块会翻面的石板。
它不是要害你。它就是摆给你看的。一百块砖里,九十九块都是摆设,就为了吓你。跟加班表一个德行。
秦长风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他看了三天,没看出来。
她来了不到一炷香。
(秦长风,惊叹:三天苦功,不如她一眼。)
黄潇潇完最后一口粥,把碗往萧雨柔怀里一塞。
行了。她拍拍手,让让,让我看看这盘棋。
她往前走了两步,衣橱懒洋洋的声音浮上来:
新裙子,到了。
光屏轻晃,一条素白的裙影浮出来,裙摆上像落了一层细细的棋盘格。
破妄观棋裙。衣橱通报,破妄款。穿上它,这满城的机关,就给你摆成一盘棋。哪步该落,哪步该退,一目了然。
黄潇潇挑眉:专门下棋的?
专门拆台的。衣橱顿了顿,它不是让你赢。它是让你看明白——这局,根本不值得你累。
黄潇潇笑了。
她褪下身上那条归墟渡影裙,把素白的裙子从头顶套下去。
裙摆垂落的一瞬,满城机关一声,齐齐变了个样。
在众人眼里,那还是那座破城。
在黄潇潇眼里——
满地的机关,凭空浮起一条条细细的金线,横平竖直,落子分明。哪里该迈左脚,哪里要停半步,哪里退一步就万事大吉,清清楚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
脚底下第一块砖,金线画了个小圈,旁边浮出两个字:安全。
再往前三步,一块砖上画了个叉:别踩。
黄潇潇乐了。
还真是棋盘。她搓了搓手,那就,下一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