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顶的风很大。
黄潇潇捏着那枚青铜令牌,站在古墟第二重的入口,被风吹得直缩脖子。令牌上的字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面,背面那幅残图亮起一条新的纹路,箭头指着山坳深处。
师姐,萧雨柔凑过来,这箭头指的地方,叫药王谷。
药王谷?黄潇潇把令牌揣回怀里,听着像个食堂。
……是种药的地方。
她想了想,那就是食堂。药也是吃的。
萧雨柔:
她决定不接这个话。
两人跟着箭头往里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山谷铺展开来,两边是青石崖,谷底平旷,本该是一望无际的灵草田。
可田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枯死的草。
黄潇潇蹲下来,捻起一根焦黄的草茎,指尖一捏,那草茎碎成了粉。粉被风一吹,散了。
枯了多久了?
回持令者,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十万年了。
黄潇潇回头。
谷口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站着一株……草。确切说,是一株成了精的老药草。它有一条主茎,茎上顶着几片蔫了吧唧的叶子,根须还扎在石碑缝里,看模样比这块碑还老。
我是这药王谷的守谷灵。老药草打了个蔫蔫的哈欠,这一谷的灵草,十万年前全冻死了。打那以后,就再没人进过谷。
那您怎么还在?萧雨柔问。
老药草晃了晃叶子,我命硬。别的都死了,就剩我。守了十万年,守到现在。
黄潇潇点点头,从储物袋里摸出粥碗:守了十万年,您先喝口粥?
老药草:
它活了十万年,头一回有人见着它不问丹方、不问传承,先递粥。
多谢。它认认真真把那片叶子凑到碗沿,沾了沾,
就在这时,谷口外一阵喧哗。
欧阳宗师到——!
黄潇潇回头,就见一群丹修浩浩荡荡涌进来,为首一个白胡子老头,怀里抱着一尊半人高的丹炉,丹炉擦得锃亮,连底儿都反光。他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炼丹童子,每人手里一口小炉,跟搬家似的。
欧阳鼎。老药草小声嘀咕,丹霞宗的丹道宗师。这老头发誓,一定要把我药王谷的上古丹方带走。
他身后还跟着个背剑的年轻人,秦长风。天剑宗这位首席,进谷第一件事不是看热闹,是先找黄潇潇。
黄姑娘,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也在这儿?
黄潇潇喝粥,你怎么来了?
秦长风一脸正气,我听说有人在这儿炼药,怕你被人欺负,过来镇场子。
她点点头,那你镇住了吗?
秦长风看了眼正在第十次糊炉的欧阳鼎,好像,不太需要我。
黄潇潇说,你坐着吧。镇场子这活儿,站着累。
秦长风:
他真就找了块石头坐下,跟她一块儿喝上粥了。
欧阳鼎一眼看见石碑前的黄潇潇,眉头一皱:哪儿来的小娃娃?这地方也是你能来的?
我来喝粥的。黄潇潇举起粥碗。
欧阳鼎:
他懒得理她,转身冲老药草一拱手:老灵!欧阳鼎,丹霞宗丹道宗师,今日特来求上古丹道传承!请老灵开门!
老药草蔫蔫地晃叶子:开门可以。老规矩——以丹问道。
何为以丹问道?
这一谷的草,全枯了。老药草说,谁能让这谷里的草,活过来一株,谁就进谷。
欧阳鼎哈哈大笑:一株?老夫当是什么难事!
他当仁不让,把丹炉往地上一放,掏出一袋子丹材。他炼丹是真有一手——掐诀、控火、投药,行云流水,丹炉里蓝火呼呼地冒,满谷都是药香。
黄潇潇蹲在边上喝粥,看他操作。
这火,控得稳。她点评。
那是!旁边一个丹霞宗童子得意,我们宗师的九转回春火,天下第一!
黄潇潇又喝一口,就是有点急。
急什么?
你看他。她努努嘴。
就这一句话的工夫,丹炉地一声闷响,蓝火蹿起来半尺高,又地灭了。欧阳鼎一脸灰,手里那炉丹——糊了。
欧阳鼎不信邪,再来。
第二炉,糊了。
第三炉,又糊了。
他连着开了十炉,炉炉糊。不是火大了,就是药老了,明明每一步都对,可丹炉里那股灵气就是聚不起来——这一谷的灵草枯了十万年,连点活气都没有,他拿什么炼?
第十炉糊的时候,欧阳鼎手都抖了。
后颈的印记轻轻一跳——
【凡惊:围观丹修若干。】
黄潇潇看了一圈。那些跟着欧阳鼎来的丹修,一个个盯着糊掉的丹炉,脸上的表情从崇拜变成了同情。
欧阳宗师……要不,歇歇?
歇什么歇!欧阳鼎胡子都翘起来了,老夫炼丹六十年,从来没糊过炉!今天是怎么了——
他说着,又一指那片枯草田:老灵!你这草,十万年都死透了,还怎么让人活过来?这不是为难人吗!
老药草蔫蔫地说:不为难。老规矩,十万年了,多少丹修来过,都这么问。
那有人做到过吗?
没有。老药草说,所以他们都没进谷。
欧阳鼎:
黄潇潇把粥喝完,碗一放,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凌天御风裙,裙摆被山风吹得一摆一摆。她往枯草田边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那片焦黄。
其实吧,她说,你们这事儿,搞复杂了。
欧阳鼎冷笑:小娃娃,你懂什么炼丹?
我不懂炼丹。黄潇潇很诚实,但我懂——这草不是死了,是睡着了。
她说着,伸出脚,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
她脚边那根焦黄的草茎,毫无征兆地,一声,抽出了一点嫩绿。
黄潇潇:
欧阳鼎:???
老药草:
整片谷,死一样的安静。
黄潇潇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脚,又看了看那点刚冒头的嫩绿,慢悠悠收回脚,往后退了一步,退回石碑边。
那点嫩绿,又蔫了。
她面不改色,端起粥碗,可能是风。
后颈的印记,这回地重重一跳——
【惊叹:欧阳鼎,丹道宗师,眼睁睁看着一株枯草在她脚边发芽又枯死。】
欧阳鼎一步窜过来,一把抓住她胳膊,胡子都在抖:你刚才——你刚才对那株草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黄潇潇努力端着粥碗不洒,我就站了站。
站一站它就发芽?!
可能它看我长得好看?
欧阳鼎:
他低头看看那片死了十万年的枯草,又抬头看看这个端着粥碗、一脸无辜的小姑娘,脑子里的一声,六十年的丹道认知开始一块一块往下掉渣。
老药草在石碑上站直了,蔫了十万年的叶子,头一回地全展开了。
持令者。它声音都劈了,你……你身上那件裙子,是什么来头?
黄潇潇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也不知道。她穿的就是衣橱里随便抽的一件。
她正想开口,识海里那点熟悉的嗡鸣浮上来了——像数钱,又像笑。
急什么。她对着空气嘀咕了一句,到谷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