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石手,从台底下伸出来的时候,满场都往后退。
那不是一只普通的手。它有三丈高,整只手是上古玄石雕的,指节上刻满了战纹。它一把掀开汉白玉的台面,从台底下,缓缓站起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尊傀儡。
上古战傀。它有三丈高,一身石甲,脸是一块没刻完的面具,两只眼睛,两点幽蓝的光。它一站起来,整座斗战台,都地一沉。
守台灵的声音,响彻全场:
决赛。守台灵之终极考验——上古战傀。
持令者,它顿了顿,你若胜它,第四重凭证,便是你的。
黄潇潇站在台中央,仰头看了看那尊三丈高的石傀儡。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条以柔克刚裙。水青色的裙摆,在那尊庞然大物面前,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被踩碎的叶子。
这玩意儿,她问,也得我打?
它不跟你讲道理。守台灵说,它只认,打不倒它的人。
那它,黄潇潇又问,能挨打吗?
它以攻为道。守台灵说,它这一辈子,只会打。
黄潇潇点头,那行。
她往台中央一站,双脚分开,跟平时等粥开锅似的,站得稳稳当当。
来吧。她说,打完我喝粥。
上古战傀,没说话。
它那两点幽蓝的眼睛,盯着她。下一瞬,它动了——
那一拳,砸下来的时候,黄潇潇真的,听见了风声。
不是雷奔那种蛮力的风。是那种,攒了十万年、一出手就要把擂台砸穿的风。拳未至,台面上的汉白玉,先地裂了一圈。
台下,天骄们全捂住了眼。
秦长风地站起来。萧雨柔手里的粥碗,一声,差点掉了。
黄潇潇,没动。
她就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一拳,砸下来。
以柔克刚裙,地一声,轻轻一颤。
那一拳的力道,像雷奔那一棒,像姬无双那一剑——砸进了一潭春水。它没有炸开,没有硬接。它就那么,顺着裙子的纹路,柔柔地,转了个弯。
然后,原路,送了回去。
轰——!!
上古战傀,自己那一拳,砸在了自己胸口。
它那身坚不可摧的石甲,地一声,裂了。它三丈高的身躯,像一座被自己抽倒的塔,地一声,倒飞出去。
飞过半个斗战台。
它撞碎了台边的第一面墙。
势头不减,一声,又撞碎了第二面。
一直到,撞碎第三面墙,它才一声,砸在台下的废墟里,不动了。
满场,死一样的静。
过了好半天,废墟里,那尊战傀,又动了动。
它从碎石堆里,慢慢爬出来。三丈高的石躯,裂了一半,那两点幽蓝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台上的黄潇潇。它抬起自己那只砸出去的拳头,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
它好像,没搞明白。
它这一辈子,只会打。它打了十万年,从来都是它打别人。它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它打出去的拳头,会砸回自己身上。
它站在那儿,半天,地一声,双膝一软,跪了。
不是认输。
是懵了。
它那两点幽蓝的眼睛,看着黄潇潇,像一个练了一辈子拳的人,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出什么拳了。
黄潇潇站在台上,低头看了它一眼。
行了。她说,别跪了。你这一拳,打得挺实诚。
战傀:
它好像听懂了。它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石,一步一步,走回台底下,重新跪好。像一个,终于被人骂醒了的学生。
台下,天骄们,又倒抽一口冷气。
连上古战傀,都被她,说跪就跪?
它那是跪吗?它那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那天骄咽了口唾沫,这一拳,不该打。
黄潇潇站在台中央,连气都没喘一口。
她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还有吗?她问,没有,我去喝粥了。
台下,没人答。
风从斗战台上吹过,吹起她那条水青色的裙摆。她站在那儿,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
全场天骄,张着嘴,看着那个被自己打飞、撞碎了三面墙的上古战傀,又看看台上那个打了个哈欠的姑娘。
那可是上古战傀啊!
那是斗战台守了十万年的,终极考验!
多少天骄,在它一拳之下,连台都下不来。
结果今天,它自己一拳,把自己打飞了。
台下,雷奔那个霸刀宗的师弟,一声,坐在地上。他看看自家师兄,又看看台上那个打了个哈欠的姑娘,忽然掏出小本本,补了一句:黄姑娘语录——上古战傀,也扛不住自己一拳。
他师兄雷奔,从棉花堆那边,一瘸一拐地过来,拍了拍他:别记了。
师兄?
回去,雷奔瓮声瓮气,把宗门那堆硬功,都烧了。
啊?!
练不出来的。雷奔说,人家站着,就让你自己飞下去。咱还练什么打。
他师弟:
他看着自家师兄那张被自己打青的脸,忽然觉得,这一趟古墟,最大的收获,不是法宝,不是传承——是这个,打明白了。
后颈的印记,这一回,地一声,像炸了——
【敬畏:全场天骄。】
【敬畏:秦长风。】
【敬畏:姬无双。】
【道心崩:守台灵。】
最后这一条,是守台灵自己加的。它守了这座台十万年,见过无数天骄在这尊战傀面前,哭爹喊娘。它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尊战傀,会被人,用这种方式,打完。
它沉默了很久。
久到黄潇潇都开始,低头拍裙子上的灰。
持令者。守台灵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胜了。
黄潇潇点头。
第四重凭证,它说,是你的了。
台中央,一道光,缓缓聚起。
那枚凭证,比前三枚都沉。它不是草叶,也不是铁片。它是一块小小的、战纹的石牌,牌面上,刻着一柄没出鞘的剑。
黄潇潇走过去,把它捡起来,掂了掂。
她说。
守台灵说,这一枚,比前三枚,都重。
为什么?
守台灵,没立刻答。
它那道声音,在斗战台上空,缓缓地飘。过了半天,它才说:
因为,持令者。
你走的这条路,它说,比你想的,要远。
黄潇潇把石牌,揣进怀里。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座被撞碎了三面墙的斗战台,又看了一眼台下那群,还没回过神的天骄。
远不远的,她说,反正,走一步看一步。
我现在,就想喝粥。
守台灵:
它十万年没说话了。它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关于上古、关于道、关于宿命的话。结果这个持令者,一句我想喝粥,把它所有的话,全堵了回去。
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斗战台上,回荡了很久。
持令者。它说。
你过来。守台灵说,这枚凭证,我亲手教你。
顺便,它顿了顿,我有句话,得跟你说。
关于,十万年前,那个人。
黄潇潇,脚步一顿。
她回头。
斗战台上空,那道嗡嗡的声音,慢慢沉了下来,沉得像一位活了太久的老人。
你听了,它说,别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