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走到头,眼前忽然一空。
黄潇潇走出来,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石台上。
台子很大,空荡荡的,四周是翻涌的黑雾,像站在一口井的井底。只有头顶一线天,挂着颗半死不活的星。
台子中央,立着一盏灯。
那灯极大,比人还高,灯盏是整块的黑玉,里头燃着一团黑焰。那火不暖,也不烫,看着像一滴悬在半空的墨,安安静静,十万年没晃过。
灯下,坐着一个人。
黑袍。兜帽压得很低,脸藏在影子里。他手里,提着一盏小灯。小灯的焰,跟大灯一模一样,也是黑的。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你来了。他说。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石头在说话。可那底下,藏着十万年的东西,压得黄潇潇后颈发凉。
她没急着答话。
她先在心里给这地方打了个分:高台、孤灯、黑袍人,气氛满分,就是阴森了点,搁前世能直接租去拍恐怖片,还是不用打光那种。
然后她说:来了。
她拍了拍怀里:令牌把我烫来的。这玩意儿烫得跟烙铁似的,我一路过来,手心都快熟了。
黑袍人没接她的话。
他提着小灯,沉默了很久,久到黄潇潇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说:持令者,不该这么早来。
黄潇潇挑眉,它烫我,我就来了。还分早晚?
灯油,他声音哑哑的,还没准备好。
黄潇潇愣了一下。
她想起墙上那些字——【灯油快尽了】。原来他说的没准备好,不是没准备好迎接她,是没准备好……把这一身的灯油,交到她手上。
她忽然有点明白这趟差事是干嘛的了。
这不是什么天纵奇才的机缘。
这是一个人,烧了十万年的命,烧到最后,在等一个接棒的。
黄潇潇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
她前世,公司有个老员工。他在公司干了三十年。老板走了,他留着;部门换了八茬,他留着。别人都走了,他还在。
后来他退休那天,全公司给他开欢送会。他说,他这三十年,其实就干了一件事——等下一个,愿意接着干的人。
那时候黄潇潇坐在台下,没听懂。
现在她懂了。
这黑袍人,也是这样。
他不是不想走。他是走不了。他得把这盏灯,交出去了,他才能走。
我问你。她忽然说。
黑袍人没抬头。
你等的这个接棒的,她说,非得是我?
师父算的。
你师父算得准吗?
黑袍人说,她这一辈子,没算错过。
那她有没有算到,黄潇潇问,我进来第一句话,是问你有锅吗?
黑袍人:
他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说,她算到你会来,算到你能继承。她没算到,你进来,先问锅。
那就是她算漏了。黄潇潇说,她要算到,她就知道,我这人,干啥都得先喝粥。
她本该紧张的。换别人,对面坐个活了十万年的老怪物,吓得腿软是正常的。
可黄潇潇不。
她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天塌下来的事,先过一遍粥。
她四下看了看:有锅吗?
黑袍人:
他抬起头,兜帽下的目光第一次正眼落在她身上。
什么?
黄潇潇理所当然地说,我一路走来,看了你十万年的日记。你墙上写替我喝碗粥。我寻思,这地方总有口锅吧。
黑袍人沉默了。
那盏黑焰大灯,安安静静地烧着。
没有锅。他终于说,十万年,这里没有锅。
那你咋活的?
我不吃饭。他说,灯油就是我的食。
黄潇潇:
她看着他那张藏在兜帽里、看不出表情的脸,忽然就不紧张了。
一个靠喝灯油活了十万年、连锅都没有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
最多,就是有点可怜。
那你这十万年,她说,就没想过尝尝粥啥味?
黑袍人没答。
灯焰晃了一下。
想过。他终于说,师父喝过。她喝粥的时候,总说,人间至味,不过一锅粥
那你自己咋不喝?
……我守灯,不能动火。他说,一动火,灯就乱。
黄潇潇听懂了。
他不是不想喝。
他是不敢喝。他守着这盏灯,守了十万年,连动一下火,都怕惊了那团焰。
她从储物袋里把那只小铜锅摸出来——萧雨柔给她的,她一直带着。又摸出灵米,摸出清水,找了个石坑架上锅。
她生火的时候,那团火,地一下,窜起老高。
黑袍人整个人绷住了。
别怕。黄潇潇头也不抬,我这火,小。
你这儿没锅。她说,我有。
黑袍人提灯的手,几万年没动过。
这一次,他看见了。
他看见那个闯过黑灯台、被传说吓得各宗天骄不敢进半步的持令者,正蹲在他的黑焰大灯底下,像蹲在后山那棵老树下一样,生火、淘米、下锅。
你——他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波澜,你想干什么?
煮粥啊。黄潇潇头也不抬,你墙上都写了,替你喝碗粥。
那是我……随口刻的。
随口?黄潇潇搅着锅,你随手刻一行字,刻了十万年。
黑袍人:
我一路走来,她说,你墙上第一年写师父走了,第一百年写我还在,第一千年写没人来。这哪是随口。
这是你,她把火拨小一点,把自己这辈子,都写墙上了。
黑袍人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蹲在锅边的背影。
他守了十万年。他见过无数闯进来的人。那些人,一进这石台,第一反应要么是跑,要么是跪,要么是问机缘在哪。
没有一个人,蹲下来,先给他生火。
你就不怕,他终于问,我是个吃人的魔头?
吃人?黄潇潇头也不抬,你吃啥?吃灯油?
你这十万年,她说,连火都不敢生。你要真吃人,早把自己饿死了。
黑袍人:
他发现,跟这个女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她不讲道理。她只讲粥。
你叫什么?她忽然问。
……你不知道我是谁,就敢给我煮粥?
我知道啊。黄潇潇说,你就是那个,在墙上给我留字的人。
那字,黑袍人说,你看了?
看了。
看到哪了?
黄潇潇搅粥的手,停了一下。
看到,她说,替我喝碗粥
黑袍人整个人,僵住了。
他以为,来的人,会从第一行开始读。他以为,来的人,会一路读过来。
他没想到,她直接跳到了最后一行。
她不是来他的日记的。
她是冲着他最后那句替我喝碗粥,来的。
我这人。她搅着锅里渐渐冒起的米香,别人随口说的话,我都当真。
黑焰大灯,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这地方没有风。
是那个提灯的人,手里的小灯,抖了。
后颈的印记,地一炸。
【震惊值·道心崩。来源:黑袍人。他守了十万年的灯,第一次,晃了。】
黄潇潇没回头。
她只是搅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粥,闻着那股米香在十万年的寂静里散开。
饿不饿?她说。
黑袍人捧着小灯,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