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潇潇是被石壁上的字,一句一句拽着往前走的。
她走得很慢。慢到她怀疑,外面又过去了好几年。
可她顾不上了。
墙上的字太密。密得像一个人把十万年,全砸在了这两面墙上。
【第一年。师父走了。衣橱封了。我守着。】
这一行她读过了。她当时还嘴硬,说这跟旅游刻字没区别。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她往前,壁上的字变了味道。
【第一百年。灯油还够。我还在。山下的树又绿了。我数着玩。】
她伸手,指尖划过那道刻痕。一百年,一个人,数山下的树。
数着玩。她小声重复了一遍。
这三个字轻得像叹气。
她继续走。
【第一千二百年。有人来过。我没见他。他走到回廊一半,吓得跑了。也好。】
【第三千年。我学会了自己跟自己下棋。黑子让白子三子,还是我输。】
【第七千年。灯焰又暗了。我添了点油。其实不用添,添了也没用。】
黄潇潇蹲下来,看着这行字。
添了也没用,她念叨,你还添它干啥?
壁上当然没人答她。
她想了想,自己接下去:哦。添了也没用,你也想添。
因为不添,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她接着往前。粥喝到见底了,她也没舍得扔碗,就那么捧着,一边看一边走。
越往后,字越少。
像说话的人,慢慢懒得说了。
【第一万年。没人来。我一个人。】
【第三万年。我记不清师父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她爱喝粥。】
黄潇潇猛地停住。
她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她爱喝粥。她念。
回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她忽然想起,自己是怎么来这儿的——是粥把她喂大的,是粥跟着她,从青云宗后山那棵老树底下,一路喝到了这鬼地方。
原来十万年前,就有一个人,也守着这俩字。
她站在那行字前,没动。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喝到热粥,是什么时候。
那是她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她蹲在青云宗后山那棵老树下,饿得眼冒金星。是萧雨柔,端来一碗粥,说师姐,趁热。
那碗粥,她记到现在。
后来她喝过无数碗粥。秦长风熬的,姬无双熬的,茶仙熬的,她自己熬的。可她最记得的,还是那第一碗。
为啥记得?
不是因为粥多好喝。
是因为那时候,她刚穿过来,一个人都不认识。是那碗粥,让她觉得,这地方,有人惦记她。
现在她站在这面墙前,忽然懂了——
墙上这个人,十万年,没人给他那一碗粥。
他守着这俩字,守了十万年。守到最后,他自己都不记得,粥是啥味了。
他只记得,师父喝过。师父说过,人间至味,不过一锅粥。
他守着这句话,守了十万年。
你这傻子。黄潇潇又骂了一句。
这回声音,没那么哑了。
她鼻子有点酸,赶紧又往前走两步,假装是被风迷了眼。这破地方哪来的风。
矫情。她骂自己,一个大活人,读两行字就红眼,传出去别说是黄潇潇。
壁上有一行小字,她差点漏过去:
【第五万年。我把师父的样子,刻在了灯上。每天看一眼,怕忘了。】
她抬头,望向远处那盏黑沉沉的大灯。
原来那盏灯,不只是灯。
是一个人,把他唯一记得的人,供在了焰心里,供了五万年。
她喉头哽了一下。
她继续往前走。壁上的字,越来越碎。
【第七万年。今天灯焰又矮了一截。我没添油。】
【第七万三千年。山下的人,换了好多茬。我不数了。】
【第八万年。我把师父教我的那首粥谣,又唱了一遍。唱到一半,忘词了。】
黄潇潇停在这行字前。
唱到一半,忘词了。她念。
她忽然觉得,这人可怜得有点好笑。
一个守了十万年灯的人,唱师父教的粥谣,唱到一半,忘词了。
忘就忘了。她对着墙壁说,下次我教你新词。
壁上当然没人答。
可她总觉得,那行字,好像轻轻动了一下。
【第九万年。灯焰又暗了。我不数了。我就在这儿,坐着。】
坐着。黄潇潇念叨,你这十万年,就干了俩事。坐着,等。
你这哪是守灯。她骂,你这是坐牢。
还是那种,没人审、也没人放的牢。
她掏出怀里那块令牌,掂了掂。令牌温温的,不烫了。
她忽然觉得,这令牌,是替牢里那个人,递出来的一张条子。
条子上就一句话:你来啦。
她把令牌重新揣好,裹紧身上的裙子。
那面墙还在身后。她没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她把那只空碗往怀里揣紧了些,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去了。
她越走越慢。
她忽然有点怕走到头。
她怕走到头,看见的,是一个被这十万年磨得不成样子的人。
可她还是得走。
因为她怀里那块令牌,一直在烫。它在催她。它在说,快一点,再快一点。
最后一段字,刻得极浅,浅到几乎要消失。
像是刻字的人,已经快握不住刀了。
【第十万年。灯油快尽了。】
【如果有人看到这些字——】
【替我,喝碗粥。】
黄潇潇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站在那行字前面,站了很久很久。
粥碗空了。她捧着空碗,指尖贴在冰凉的石壁上。
壁上的刻痕歪歪扭扭,像一个人抖着手,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一辈子的托付,砸进石头里。
她想起前世。
前世她加班加到后半夜,工位上只有一个空咖啡杯。那时候她想,要是有个人能看见她,就好了。不用她说话,就看见,就够了。
她那点委屈,跟眼前这个比,算个屁。
她那叫有人看见——同事路过,会拍她肩膀说早点走。
这个人,十万年,连个路过的都没有。
她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是哭。就是忽然觉得,这地方太静了。静得她耳朵嗡嗡响。
她想起前世,她一个人在出租屋过年。外面鞭炮响,她屋里就一台电视。电视里在放春晚,她没看。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挺惨。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算啥。那时候她至少还有个电视。
这个人,十万年,连个电视都没有。
她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不行。她拍拍脸,我不能在这儿蹲着。我得走。
我走快一点,她说,他就能早一点,喝上热的。
她张了张嘴,本来想骂一句。
结果出口的声音,比她想的哑:
傻子。她说,喝粥,自己不会煮吗?
壁上没人答。
我这一路走来,墙上写的全是你。她指尖蹭过一道又一道刻痕,你数过树,下过棋,跟自己聊天,添过没用的灯油。你就没想过,给自己煮一锅?
……煮了,也没人跟我喝。
一个声音,从回廊尽头飘过来。
很轻,很哑,像很久没用过的门轴。
黄潇潇没回头。
她只是把空粥碗往怀里一揣,站直了。
那现在有了。她说。
她朝那盏黑沉沉的灯,迈出了下一步。
后颈的印记,这一路第一次,重重跳了一下。
【震惊值·道心崩。来源:黄潇潇自己。她被一面墙,震得道心裂了条缝。】
她没空理会。
她满脑子只剩一件事——
那个在墙上写替我喝碗粥的人,已经在那儿,等了十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