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重,叫心炼渊。
黄潇潇站在入口,往里看了一眼。
那不是一个洞,也不是一个谷。那是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渊。深渊上方悬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雾里隐约有影子在动。听不见声音,闻不见味道,连风都没有。
只有一片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守渊灵就站在渊口。他穿着一身灰衣,脸看不清楚,手里提着一盏灯。灯是黑的,火苗也是黑的,照出来的光,居然是暖的。
持令者。守渊灵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心炼渊,一人一渊。
黄潇潇了一声。
什么叫一人一渊?
就是——守渊灵说,每个人,都要自己进去。
不能一起?
不能。
不能陪着?
不能。
不能——黄潇潇想了想,不能我在外面给她熬粥,她在里面喝?
守渊灵:
他沉默了一下。
不能。他说,心炼渊,看的是心境。你陪着,她的心境就不是她自己的。你帮她,她就过不去。
黄潇潇转头,看萧雨柔。
萧雨柔站在她身后,脸已经白了。
她今天穿的,还是黄潇潇前几天给她挑的那条水绿裙子。裙子很简单,裙摆绣着几枝竹叶。她攥着裙摆的手,指节都白了。
师姐。她小声说。
我——她咽了口唾沫,我自己进去?
一个人?
在里头,萧雨柔的声音有点抖,会怎么样?
黄潇潇想了想。
不知道。她很诚实,每个人不一样。有人进去哭一场就出来了。有人进去,看见自己最不想看的东西。
萧雨柔的脸,更白了。
那……那会不会出不来?
黄潇潇说。
萧雨柔:
她眼睛一下子红了。
但——黄潇潇补了一句。
但什么?
但你师姐我,黄潇潇说,在外面等你。你要是出不来,我就进去把你拎出来。
萧雨柔:
她想笑,但笑不出来。
师姐。她说。
我怕。
怕就对了。黄潇潇说。
萧雨柔抬头看她。
怕就对了。黄潇潇重复,不怕的,那是傻子。这世上没有不怕的事。怕,说明你知道它重要。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萧雨柔。
萧雨柔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一个粥碗。
碗里,还装着半碗热粥。
师姐?
带着。黄潇潇说。
带粥进去?
黄潇潇说,心炼渊里,不知道什么时辰。你饿了,就喝一口。冷了,就捧碗暖暖手。实在撑不住了——
她顿了顿。
就想想,她说,师姐在外面等你。
萧雨柔捧着那半碗粥,眼泪一声,掉进碗里。
师姐……
别哭。黄潇潇说,哭花了脸,进去看见心魔,心魔还以为你怕它。
萧雨柔一声,眼泪和笑一块儿出来了。
黄潇潇拍了拍她的头。
雨柔。她说。
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心炼渊里,黄潇潇说,不管看见什么,都不是真的。
但——她想了想,它会装得很真。它会拿你最怕的事,吓唬你。它会拿你最不想听的话,刺你。它会变成你自己,跟你说你不行你废物你离不开师姐
萧雨柔的手,又攥紧了。
你别信。黄潇潇说。
它说什么,你都别信。
它要是说你离开师姐什么都不是黄潇潇看着她,你就跟它说,我师姐说了,废物也能喝粥
萧雨柔:
她愣了一下,然后又哭又笑。
师姐……
去吧。黄潇潇把她往渊口推了一把,别怕。实在不行,粥泼它脸上。
萧雨柔:……粥泼心魔?
黄潇潇说,粥是好东西。心魔那玩意儿,见不得好东西。
萧雨柔:
她觉得师姐这话,有点道理,又有点没道理。但她还是把那半碗粥,紧紧抱在怀里。
她转身,朝深渊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
师姐。
你……她咬了咬嘴唇,你真的会在外面等我?
废话。黄潇潇说,我还能跑了?
你要是跑了呢?
那你出来,黄潇潇说,就自己熬粥。我教过你。
萧雨柔:
她终于笑了。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那片灰蒙蒙的雾里。
雾很轻。她走进去,雾就把她整个人包住了。她的背影,从一个人,变成一个影子,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黄潇潇站在渊口,没动。
守渊灵提着黑焰灯,站在她旁边。
持令者。他说。
你不担心?
担心。黄潇潇说。
担心还让她一个人进?
不一个人进,黄潇潇说,她一辈子都长不大。
守渊灵看了她一眼。
黑焰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你倒是想得开。他说。
不是想得开。黄潇潇说,是没办法。这破渊不让陪。
守渊灵:
他觉得这位持令者,说话的方式,跟他守了十万年见过的所有宿主,都不一样。
黄潇潇在渊口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玉锅。
守渊灵。她说。
借个火。
守渊灵:
他提着黑焰灯,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把灯往黄潇潇那边,伸了伸。
灯焰是黑的。但黄潇潇把灵米往锅里一下,那黑色的火苗,居然地一声,自己就舔上锅底了。
她熬粥的功夫,渊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守渊灵站在旁边,看她熬粥。
持令者。他说。
你这个小师妹,他说,心里事多。
她从小,守渊灵说,就是跟着你长大的?
差不多。黄潇潇搅着锅,我来青云宗的时候,她才那么高。她比了个腰那么高的位置。
那她心里,守渊灵说,你就是天。
黄潇潇搅粥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
心炼渊里,守渊灵说,她的心魔,会变成她自己。那个自己,会把她说得一文不值。她要是过不去,她就出不来了。
黄潇潇没说话。
她只是把火,调小了一点。
守渊灵。她说。
你守这渊,她说,多少年了?
十万年。
十万年里,黄潇潇问,有多少人,进去了没出来?
守渊灵沉默了一下。
十个里头,他说,有三个。
那三个,黄潇潇问,都是什么样的人?
都是——守渊灵想了想,都觉得自己不行的人。
黄潇潇:
她低头搅了搅锅。
粥一声,冒了个泡。
那我这个小师妹,她说,她也觉得自己不行。
她能出来吗?
守渊灵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灰蒙蒙的雾,黑焰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黄潇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她也没追问。
她只是盛了一碗粥,放在渊口旁边的石头上。
雨柔。她对着那片雾说。
雾里,没有回应。
粥在这儿。她说,出来了,趁热喝。
雾还是没有回应。
黄潇潇在石头上坐下,把玉锅抱在怀里。
她今天穿的,是那条刚换的照心见性裙——月白色,裙脚绣着细细的莲纹,本事是照心见性,穿上它,她自己的道心稳得跟老狗一样。她进不进心炼渊无所谓。她这身裙子,就是为了在外面等着的时候,不让自己的心,乱掉。
衣橱(小声):宿主,你不进去?
进不去。黄潇潇说,一人一渊。
那你——
我在外面熬粥。黄潇潇说,她出来,第一口得是热的。
衣橱沉默了一下。
(……宿主,本衣橱觉得,你这师妹,肯定能出来。)
为什么?
(因为你这个师姐,)衣橱说,比她的心魔,可怕多了。
黄潇潇:
她一声笑了。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衣橱:夸你。
黄潇潇笑着,把火又拨小了一点。
雾里,还是没有动静。
但她知道,萧雨柔在里头。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小丫头,正一个人,对着自己。
她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粥。
雨柔。她对着雾,又说了一句。
别怕。
师姐在。
雾没有回答。
但风,好像小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