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渊之门,开在修仙界最北端的天渊。
那片禁地被上古封印圈了整整一万年。
山是黑的,云是灰的,连风刮过岩缝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旧味。
万年来,别说修士,连只鸟都不敢往那儿飞。
可这一日,那道千年不开的门,忽然从中间裂开一条缝,透出温吞吞的光,把方圆百里的积雪都融成了水汽。
消息传开,修仙界上上下下都动了。
各宗宗主、长老、天骄,浩浩荡荡地聚在天渊门外,乌泱泱站了半座山头。
仙盟盟主站在最前头,说了句,众人便鱼贯而入。
有人攥着剑,有人攥着符,有人把压箱底的护身法宝都祭了出来,活像要去赴一场鸿门宴。
只有黄潇潇不一样。
她是被萧雨柔从半路上喊醒的——她一路趴在灵兽背上睡过来的,到了地方,揉着眼睛下了地,看了那扇门一眼,评价只有三个字。
挺大的。
然后她跟着人群,走了进去。
脚尖刚踏过门线,所有人都愣住了。
门里是一条河。
河水不算宽,却望不到头,也不见底。
水流得很慢,慢得近乎凝滞,可河面上浮着的碎光却走得飞快。
一片落叶从上游飘下来,眨眼之间就枯黄、卷曲、化成了灰,沉进水里。
再一眨眼,下游又浮起一片新的落叶。
有人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脸色大变。
这河……时间不对!
河的这一段,过一天,外面就过一年;那一段,过一年,外面才过一天。一位见多识广的长老声音发颤,这是岁月长河!河里的岁月之力,会吞寿元!
话音未落,站在河边的一个筑基修士了一声,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背上,皱纹正一条一条地爬上来。
他惊恐地抬头,看见对面同门的鬓角,以看得见的速度白了。
快退!快退!
我的头发!我的头发白了!
各宗修士登时炸了锅,朝着岸边狂奔。
可岁月之力无孔不入,跑得再快也甩不掉。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跑得慢的已经佝偻了腰,连剑都握不稳。
有人腿一软,跪在河边,哭着摸自己那张满是褶皱的脸。
最惨的是秦长风。
他那柄师父传下来的、养了三十年的本命飞剑,在河里泡了那么一瞬,剑身上就爬满了锈。
他蹲在岸边,捧着那柄锈剑,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句话没说。
旁边师弟小心翼翼地问。
师兄……剑、剑还能要吗?
秦长风沉默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能磨。
黄潇潇站在河边,看着那奔涌的河水,打了个哈欠。
这条裙子是出门前换上的。
她那时还在青云宗的小院里,衣橱透出一行字,说天渊之门开了,里面藏着她那霓裳大道的传承。
她想了想,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回屋翻了翻衣橱,抽出这条淡青色的裙子。
岁序安澜裙。上古灵裙。是她在秘境大会收官那晚解锁的,一直没舍得穿。
裙料凉丝丝的,滑得像水流过手背。
她褪下身上那件穿了一路的旧裙,解开系带,把新裙子抖开。
裙摆上绣着流动的水纹,针脚细得看不见,纹样却是活的,随着她抖动的动作轻轻晃动,像真的有一汪水在裙摆上淌。
她套上去,系好腰带,理平衣襟,对着水盆照了照,水里的倒影也跟着晃了晃。
这裙子,她当时满意地点头,穿上像自带空调。
萧雨柔当时趴在门框上,看得眼都直了。
师姐,这裙子好漂亮!
好看吧。黄潇潇转了个圈,裙摆上的水纹跟着晃出一圈细碎的波光,以后你也有。
我也有?!萧雨柔愣了,你不是说,衣橱只认你一个人吗?
它认我,黄潇潇说,我认你就行了。
萧雨柔:
她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自家师姐这个人,裙子穿得越漂亮,说话就越让人心软。
此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沾的泥,又看了看河面,想了想,抬脚踏了进去。
河水没过鞋面。
她脚上那双绣着水纹的绣鞋在水里轻轻一晃,纹丝不动。
河里的岁月之力裹着她,冲刷着她,却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能撼动。
她站在河中央,感受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只小茶壶、一只茶杯,慢悠悠地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嗯,水温刚好。
河岸上,正哭着往岸上爬的修士们,齐刷刷地回过头,看见了这一幕。
哭声停了。
一个老修士张着嘴,连自己脸上的褶子都忘了摸。
她……她在岁月长河里,喝茶?
这河,刚才还差点把咱们吸成人干!她……她在喝茶?!
她的头发……一根都没白?!
黄潇潇听见动静,回头看了看那满地狼狈的修士,朝他们挥了挥茶杯。
你们慢点跑,别摔着。
众修士:
他们看看黄潇潇那悠闲的样子,再看看自己花白的头发,忽然都沉默了。
然后,也不知道是谁先迈的腿。
一个、两个、三个……乌泱泱一片人,全跑回黄潇潇身边,挤在她身后,蹲着,缩着,瑟瑟发抖地蹭她的时间庇护。
于是,岁月长河里出现了这么一幕。
一个穿淡青裙子的少女站在河中央喝茶。
她身后,几百号修士挤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喘。
秦长风捧着那柄锈剑,也挤了进来。挤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蹲得十分自然,沉默了一会儿,认命地蹲好了。
黄潇潇眼角的余光扫过他。
他眼底那点光,比昨天在天渊门口,亮回来一点点了。
不多。
但有。
萧雨柔本来也想跟着挤,可她蹲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鬓角白了两根,当场吓得了一声。
黄潇潇回头看了一眼,把她拽到身边,拍了拍她的脑袋。
站这儿,别乱动。
师姐,萧雨柔蹲在黄潇潇裙摆边,仰头看她,你说……这河,为什么只吞别人的寿元,不吞你的?
裙子防老。黄潇潇说。
萧雨柔:
她低头看了看黄潇潇那条淡青色的裙子,又想了想自己那两根白头发,忽然,悲从中来。
师姐,我也想穿裙子。
行啊。黄潇潇说,改天让衣橱给你裁一条。
萧雨柔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黄潇潇点头,反正它闲着也是闲着。
黄潇潇端着茶杯,悄悄运了一下气。
这裙子是上古灵裙,护着她时间不动,听着轻松,实则把整条河的岁月之力都引到了她自己身上——别人被吞一寸寿元,那一寸,就悄悄落在她裙摆上,再被裙力化掉。
她端着茶站了这一炷香,太阳穴已经开始一跳一跳地发紧。
再站下去,今晚大概得睡死过去。
她不动声色地,把茶杯换到了另一只手。
——撑到这群人缓过劲,她就撤。
过了这段插曲,各宗修士私底下传疯了。
黄姑娘在岁月长河里喝茶!
那河吸寿元,我们跑都来不及,她在喝茶!
她的头发,一根都没白!
我现在怀疑,黄姑娘才是真正的岁月之主!
黄潇潇后颈微微发热。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这会儿岸上的下巴,大概又掉了一地。
而黄潇潇本人,对这些传言一概不知。她正蹲在河边,研究自己这条裙子。
她发现,这裙子不仅能让她时间静止,还能让她看透时间的流动。
她站在河岸边,看着那奔涌的河水,忽然看见河底有一片模糊的影子。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影子,像一座宫殿。
河底……有座房子?她嘀咕。
萧雨柔趴在岸边,往里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师姐……你是不是看错了?
没看错。黄潇潇说,就在那儿,还挺大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走吧,去看看。
说着,抬脚往河底走去。
河岸上,修士们看着黄潇潇一步步走进河底,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半晌,才有人憋出一句。
她……她这是要住进河底?
另一个修士接话,她可能是把岁月长河,当成了自家后院。
众人:
河岸上,一位仙盟长老盯着黄潇潇消失在河面的背影,喃喃道。
她这一去,怕是要把岁月长河的底细,都摸个清楚。
摸清楚又怎样?旁边的宗主叹气,咱们连摸都不敢摸。
我总觉得,那长老压低声音,这丫头跟天渊,有点说不清的缘分。你看她进那扇门的样子——哪像是来探险的,分明是来串门的。
这话没人接。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可不是串门嘛。
串门还自带茶壶。
其实黄潇潇自己倒没觉得在岁月长河里喝茶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前世赶早班地铁,挤在人群里还端着豆浆喝过呢。
在她看来,这跟在家门口喝茶差不多——就是风景好了点,安静了点,还没人挤她。
她只知道,那河水,确实有点凉。
她想了想,又往茶杯里加了一勺热水。
嗯,这下刚刚好。
衣橱在她识海里轻轻了一声。
光屏一闪。
这次它没把字摆得整整齐齐,只是懒洋洋地浮了一行。
——新裙子到货。上古灵裙·法则款。天命偏移裙。
下面紧跟着一句毒舌。
天命?我说了算。
黄潇潇看着这六个字,挑了挑眉。
她把茶杯收进怀里,又往河底那座宫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河底那座影子般的宫殿,在水流里一晃一晃。
她总觉得,那宫殿门口,好像还挂着一盏灯。
灯焰是黑的。
她眨了眨眼,再看,又没了。
……错觉吧。
她甩了甩头,把这点不对劲压下去。
走吧,她说,看看这河底,藏了个什么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