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底,比河面,暗。
不是黑。
是那种,时间沉淀了太久,光都懒得下来的暗。
黄潇潇往下走。
身上这条时光煮雨裙,裙摆扫过水里的时间碎片,碎片们一下,自动往两边让。像一群路人,给她让路。
她走了大概一百步。
河底,出现了一片——不一样的碎片。
别的碎片,都是散的,飘的,乱的。
这一片,是聚的。
它自己,在河底,聚成了一小团。那一小团,发着淡淡的白光。光里,隐约有一张桌子的影子。
黄潇潇停在它面前。
她蹲下来。
就是这个?
时间残魂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跟下来了。他站在她身后三步,没再靠近。
你的过去。他说,别看太久。
黄潇潇没说话。
她伸出手。
指尖,碰到了那片碎片。
眼前,一变。
——
她看见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格子间,一个挨一个。日光灯是白的,白得发冷。空调出风口,地吹。
墙上的钟,指着——
凌晨三点。
黄潇潇认出了那张桌子。
那是她前世的工位。
桌上,摆着一台电脑。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ppt。ppt第一行,写着——三季度项目汇报V37。
V37。
她记得这个版本。V37是她改的最后一版。
桌子边上,有一只咖啡杯。咖啡杯里,咖啡早就凉透了,杯壁挂着一圈褐色的渍。咖啡杯旁边,是一袋没拆封的饼干。饼干袋上,印着一行字——加班快乐。
她当时还笑了一下。
现在看着,笑不出来了。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油了,没洗。眼镜片上,有一层雾。她趴在桌上,手还握着鼠标。
她的脸,压在键盘上。
呼吸,停了。
黄潇潇站在画面外面,看着那个。
她看了很久。
她没哭。
她只是——看。
她看见那个,手边,还有一张便签纸。便签纸上,写着一行字。
字很潦草。
明天上午十点,给老板过。
明天上午十点。
那个,她没等到。
黄潇潇看着那行字。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傻子。
她不知道是在骂那个,还是在骂自己。
时间残魂站在她身后。
他看不见画面。他只看得见黄潇潇的背影。
你——他说。
别说话。黄潇潇说。
她的声音,很平。
平得不像她。
时间残魂闭上了嘴。
画面里,那个,趴在桌上,一动不动。日光灯地响。空调地吹。电脑屏幕上,V37那一页,一页一页,自己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一张柱状图。
图下面,有一行字。
以上。请各位领导指正。
黄潇潇看着那行字。
她忽然觉得,前世的自己,挺可怜的。
她这一辈子——不对,那一辈子——都在请各位领导指正。
指正完了,改V38。
改完V38,改V39。
改到最后,她趴在键盘上,再也没起来。
而她桌上那杯咖啡,还没凉透。
……喂。
黄潇潇对着画面,说了一句。
画面里那个,当然不会听见。
但黄潇潇,还是说了。
你那个V37,她说,不用改了。
画面里,那个,趴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真的。黄潇潇说,不用改了。
V38,V39,V40,都不用改了。
明天上午十点,你也不用去了。
你老板——黄潇潇想了想,你老板第二天上午,把你工位上的东西,往垃圾桶里一扔,下午就招了个新的。
我后来知道的。
新的那个人,比你能加班。
你那个V37,黄潇潇说,现在大概,早就被删了。
没人记得。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慢轻了下去。
她顿了顿,又开口。
你知道吗。她说,那天下午五点,老板说,今晚把V37过一下。
我本来想走的。
我都收拾包了。
然后我看见,办公室里,还有十盏灯亮着。
我就把包,又放下了。
时间残魂站在她身后,听不懂。
十盏灯?
黄潇潇说,十个同事。
他们也加班?
也加。
那你为什么,要跟着加?
黄潇潇想了想。
因为——她说,我要是六点走了,我就成了那个不努力的
时间残魂:
你说,这叫什么。
不知道。
这叫卷。黄潇潇说,一个比一个晚。一个比一个狠。我熬到三点,不是因为活多。是因为——我旁边那个人,他还没走。
他走了吗?
走了。黄潇潇说,他比我先走半小时。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说。
那你呢?
我接着熬。黄潇潇说,我想着,他都走了,我把这一页做完,就走。
做完了吗?
做完了。黄潇潇说,做完那一页,我想站起来。
然后呢?
然后——黄潇潇笑了笑,没站起来。
时间残魂沉默了。
他守了一万年时间。
一万年里,他看过的,都是帝王将相,都是仙佛神魔,都是生死爱恨。
他没看过一个——
因为旁边那个人还没走,就把命加没了的。
这——他张了张嘴,值得吗?
不值。黄潇潇说,我现在知道了。
那时候呢?
那时候,黄潇潇说,不知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画面里那个趴在键盘上的。
那时候,以为——
再熬一熬,就出头了。
熬到三点,就出头了。
熬到V37,就出头了。
熬到下个季度,就出头了。
结果——黄潇潇笑了笑,出头没熬到,先熬出去了。
时间残魂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他守了一万年时间,从来没真正过时间。
他懂的,是时间的规则。
他不懂的,是时间里的人。
时间残魂站在她身后,忽然觉得,这个在岁月长河里,蹲在河底熬粥的少女,这一刻——
比他见过的任何时间,都安静。
你——他想说点什么。
黄潇潇说。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粥。
是一条毯子。
那条毯子,是从她裙子里拿出来的。
时光煮雨裙的裙摆,刚才她蹲下来的时候,自己松开了一角。从那一角里,滑出来一条小小的、灰色的、薄毯子。
那是衣橱,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她裙子里的。
黄潇潇把那条毯子,拿在手里。
她看着画面里,那个趴在键盘上的。
我不改变它。她说。
时间残魂说。
我就是——黄潇潇说,给她,盖条毯子。
时间残魂:
他愣了一下。
你——
空调,开了一晚上。黄潇潇说,她会冷。
时间残魂: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那是过去,那是时间,那是已经发生的事,那是不能碰的。
他想说,你盖一条毯子,也改变不了她已经死了这件事。
他想说,这没有意义。
但他看着黄潇潇。
看着她手里那条灰色的、薄得像一片云的毯子。
看着她脸上,那种他说不上来的表情。
他忽然,说不出来了。
黄潇潇迈步,走进了那片碎片。
时间残魂下意识想拦。
他伸出手。
手伸到一半,又停了。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不改变它。我就是,给她,盖条毯子。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黄潇潇,一步一步,走进那片白光里。
白光里,是那间凌晨三点的办公室。
是那张V37的ppt。
是那个趴在键盘上,再也没起来的。
黄潇潇走到那个身边。
她弯下腰。
她把那条灰色的薄毯子,轻轻,盖在了那个的背上。
毯子很轻。
轻得像一片云。
那个,趴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但黄潇潇,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她说得很轻。
轻得,像怕吵醒谁。
辛苦了。
以后——
不用加班了。
时间残魂站在碎片外面,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觉得,他守了一万年的那条河。
那条他以为,无情、公正、一视同仁的河。
那条他以为,碰一下就会塌的河。
——
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