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长河安静下来之后,河底,发生了一点变化。
黄潇潇走到一半,忽然觉得,脚下的水,不一样了。
别的水,是软的,是温的。
脚下这一片水,是硬的,是冷的。
她蹲下来,伸手,在水底摸了一下。
指尖碰到的,不是沙子。
是——一层封印。
那封印,薄得像一张纸。但她指尖刚碰到,就听见的一声,从水底,传来。
她抬头。
时间残魂跟在她身后。他现在,不跪了。他走在她旁边,半步之后。
怎么了?
这底下,黄潇潇说,压着东西。
时间残魂脸色一变。
别碰。
为啥?
那是——时间残魂声音都变了,那是被封印的。
封印什么?
我不知道。时间残魂说,我守了一万年时间。这层封印,比我还老。我进河的时候,它就在这儿了。
那它压着什么?
不知道。时间残魂说,我只知道,不能碰。
黄潇潇看着他。
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从怀里,把衣橱,唤了出来。
衣橱在她识海里了一声。
【宿主?】
隔岸观火裙。黄潇潇说,给我换上。
【……现在?】
现在。
【行。】
黄潇潇身上这条时光煮雨裙,像水一样,从她身上褪下去。下一秒,那条火红的、像一团火焰的隔岸观火裙,披了上来。
这条裙子,她在火海取心那天,穿过。
它的本事,是——隔一层,看一层。
隔着火,看火后面的东西。
隔着雾,看雾后面的东西。
隔着——封印,看封印后面的东西。
她把裙子的力,轻轻铺开。
以她为圆心,她眼前那一层水底的,像被人,从中间,剪开了一道缝。
缝后面——
是一段,被压了十万年的,历史。
黄潇潇凑近了看。
——
她看见,一片混沌。
混沌里,浮着一团光。
那团光,很大。大得像整个天。
它就是——天道本源。
天道本源,在混沌里,待了很久。
久到它自己,都开始,有了情绪。
它先是,善意。
它觉得,这世界,应该有天,有地,有山,有水,有人。
它就,把善意,放了出去。
善意化为规则。
规则化为,三界。
三界有了。
天道本源,满意了。
但——
它还有另一面。
那一面,是恶意。
那恶意,不大。它只是天道本源心里,想毁灭一切的那一缕。它不大,但它——毒。它沉。它暗。它在天道本源的最深处,一年一年,壮大。
天道本源,没管它。
它觉得,那只是。
它觉得,它压得住。
它压了十万年。
十万年里,那一缕恶意,越长越大。
它从一缕,长成一团。
从一团,长成一整片。
到最后,它——化形了。
它化形成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眼睛是红的。他站在天道本源面前,笑了。
他说,是你。
天道本源沉默了。
你不是我。
我是。那个人说,我是你不想看见的那一面。我是你想毁灭一切的那个念头。我是你——压了十万年的那个。
你想干什么?
我想——那个人说,把这三界,毁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笑了,你造这三界,太累了。
天道本源:
你看看他们。那个人挥了挥手。
混沌里,浮现出三界的影子。有人在种地,有人在打铁,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他们累不累?那个人问。
天道本源没说话。
他们累。那个人说,你也累。
你闭嘴。
我不闭。那个人说,我是你。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一步一步,走向三界。
他走过的地方,山,枯了。水,干了。人,老了。
天道本源,急了。
它想拦。
但它拦不住。
因为那个人,是它自己。
它打自己,打不赢。
就在这时候——
一个人,从混沌外面,走了进来。
那个人,穿着一条素白长裙。
手里,拿着一把木勺。
黄潇潇看着那个素白长裙的女人。
她认出来了。
是守灯人的师父。
是霓裳大道的开创者。
是——她在铸裙台上,看见的那个,爱喝粥的女人。
开创者走到天道本源和那个人中间。
她没拔剑。
她没念咒。
她甚至,没看那个人。
她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口锅。
她把锅,往混沌里一放。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米。
她把米,下了锅。
她拿起木勺,搅。
搅了三下。
然后,她抬头,看着那个一身黑的人。
饿吗?她说。
那个一身黑的人,愣住了。
……什么?
我问你。开创者说,饿吗?
那个人:
他站在那里,眼睛是红的。他是天道的恶意。他是想毁灭一切的那一面。他是压了十万年的那个。
他从来没被人问过——
饿吗?
你——他后退一步,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开创者说,我就问你,饿吗。
我不饿!
开创者说,那你看着我熬。
她真的,就那么,在混沌里,搅粥。
搅了很久。
那个人站在她对面,一身黑,眼睛红,站了很久。
他没走。
他就那么,看着她搅。
粥,熬好了。
开创者把锅端起来。
她舀了一勺。
她把那勺粥,递到那个人面前。
喝一口。她说,喝一口,再毁。
那个人看着那勺粥。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张开嘴。
他喝了。
他喝完那一口,整个人,僵住了。
他身上那一身黑,淡了一点。
他眼睛里那一点红,退了一点。
他看着开创者。
你——他说,你这是什么?
开创者说。
我知道是粥!
那你问什么。
那个人张了张嘴。
他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知道吗。他说,我压了十万年。十万年里,没人问过我饿不饿。
现在知道了。开创者说。
你——那个人说,你想把我怎样?
开创者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锅里剩下的粥,全部,倒在了他脚下。
粥在混沌里,渗了下去。
我不杀你。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我。开创者说,你是这三界的一部分。你是她(她看了一眼天道本源)的一部分。我杀了你,她就不完整了。
那你想——
我把你,开创者说,封起来。
封到哪儿?
封到魔渊。开创者说,十万年。
十万年?!那个人声音都变了,你把我封十万年?!
开创者说,十万年里,我会让人,每天,给你,送一口粥。
那个人: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喝。
但他没说。
他只是,看着开创者。
你——他说,你疯了。
可能吧。开创者说。
她抬手。
她身上那条素白长裙,展开。
那条裙子,把那个一身黑的人,整个,裹了进去。
裹得,严严实实。
那个人在裙子里,挣扎了一下。
然后,不挣扎了。
他被裙子,一点一点,压进了混沌的最深处。
压进了——魔渊。
封印,成。
开创者站在封印前,喘了口气。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道本源。
十万年。她说。
天道本源说。
十万年后,开创者说,封印会松。
到时候——开创者说,会有人来。
不知道。开创者说,但她会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封印。
她笑了笑。
到那时候,她说,你别再把他,当成敌人了。
——
画面,断了。
黄潇潇站在河底。
她身上那条隔岸观火裙,慢慢褪下去,时光煮雨裙重新披上来。
她沉默了很久。
时间残魂站在她旁边,不敢说话。
他刚才,也看见了。
他虽然隔着一层封印,没看见全貌,但他看见——黄潇潇的眼神,变了。
师姐……他小声问,你看见什么了?
黄潇潇没答。
她合上衣橱。
她喃喃了一句。
所以——
魔尊,快出来了。
河底,那层封印,在她脚下,地一声,又紧了一下。
但那一下,比十万年前——
弱了。
弱得,像一盏,快烧干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