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心魔渊,天渊的第四重禁地,是因果殿。
传说里,因果殿供奉着上古时代的因果法则。
参悟因果法则者,可以斩断自身的一切因果孽障,从此无债一身轻。
听起来很美。
可惜因果殿也是整个天渊最诡异的地方——殿里藏着每个人前世的因果债。
你前世欠了谁的,谁欠了你的,全都记录在案。
想斩断因果,就得先面对自己的因果债。
出发前,黄潇潇换上了新裙子。
因果轻尘裙是烟灰色的。
裙摆绣着细细的丝线纹,一根一根,断的断,飘的飘,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蛛网。
她褪下道心无垢裙,解开系带,把新裙子抖开。
裙料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套上身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轻了一截,像卸了一筐压了半年的沙。
这裙子,她活动了一下肩膀,穿上像刚还完房贷。
萧雨柔:……师姐,房贷是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黄潇潇说,就是那种,背了很久,终于卸下来的东西。
各宗修士踏入因果殿,还没来得及参悟,就遭了殃。
一个玄天宗的修士刚走进因果殿,就被一道金光缠住。
金光化作一个老太太,指着他鼻子骂。
你这个不孝子!前世你把我气死了,连口棺材都没给我买!今天,你休想好过!
那修士:???我前世……不孝?!
就是你不孝!老太太揪着他的耳朵,前世你欠我的,今天该还了!
那修士被老太太追着满殿跑,狼狈不堪。
另一个天剑宗的修士刚走进因果殿,就被一道黑光缠住。
黑光化作一个蒙面大汉,冷冷地说。
你前世,偷了我家三只鸡。今天,血债血偿。
那修士:???三只鸡?!
三只鸡也是债!蒙面大汉拔出刀,今天,你要么还鸡,要么还命!
那修士被蒙面大汉追得满殿跑,哭爹喊娘。
秦长风也中招了。
他刚走进因果殿,就有一道金光化作一个白发老道,揪着他的衣领骂。
你前世偷看了我洗澡!
秦长风:???我前世不是那种人!
你是!老道气得胡子直抖,你还在河边蹲了半宿!
秦长风被追得满殿跑。
跑着跑着,他忽然停下来,扶着膝盖,喘了口气。
前几天在天渊门口,他以为天塌了。
现在被一个前世的老道追着骂偷看洗澡,他忽然觉得——天其实没塌。
天就是,挺多事的。
他又跑了两步,这次,跑得没那么苦大仇深了。
还有个修士更惨。
他前世欠了一头牛的情债,刚进殿,就被一头大水牛追着顶,顶得他满殿乱窜,一边跑一边喊。
我前世到底干了什么啊!
一时间,因果殿里鸡飞狗跳,到处都是被前世的因果债追杀的修士。
黄潇潇站在因果殿门口,看着那满殿乱跑的修士,打了个哈欠。
然后,她抬脚走了进去。
因果轻尘裙的技能,自动触发了。
一股淡淡的清风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围着她轻轻拂过。
黄潇潇动了动眉。
这清风看着轻,实则把她浑身上下每一根因果线都在往回抽。
她才走了三步,太阳穴就开始发胀。
——这裙子断因果,不是不付代价。
它是把那些缠了她几辈子的线,一根根从她神魂里拔出去。
拔一根,她就晃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把脚步放慢。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因果殿里,忽然冒出几个奇奇怪怪的,朝着黄潇潇冲了过来。
第一个,是个白胡子老头,指着黄潇潇的鼻子怒道。
你!你上辈子欠了我三百两银子!今天,必须还!
黄潇潇:
她还没说话,一道清光闪过。
白胡子老头忽然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账本,又看了看黄潇潇,然后,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咳……不好意思,认错人了。你的因果,是干净的。我找的是旁边那位。
他说着,转身,朝着旁边一个正被老太太追着跑的修士冲了过去。
第二个,是个风韵犹存的女子,指着黄潇潇,泪眼婆娑。
你!你前世负了我!你说好要娶我的!
黄潇潇:
又是一道清光闪过。
那女子忽然愣住了。
她仔细看了看黄潇潇,又看了看手里的姻缘簿,然后,尴尬地擦了擦眼泪。
咳……认错了。你的姻缘簿上,干干净净,一笔烂账都没有。我找的是旁边那位。
她说着,转身,朝着一个正被蒙面大汉追着跑的修士冲了过去。
第三个,是个黑脸修士,指着黄潇潇,怒道。
你!你上辈子,踩死过我养的蚂蚁!今天,我要你偿命!
黄潇潇:
又一道清光闪过。
那黑脸修士忽然愣住了。
他看了看黄潇潇,又算了算因果,然后,尴尬地挠了挠头。
咳……算错了。你的因果里,没有踩死蚂蚁这一条。我找的是旁边那位。
他说着,转身,朝着一个正被老太太和蒙面大汉追着的修士冲了过去。
那个修士被三个债主追着跑,哭得撕心裂肺。
为什么都找我?!我前世到底干了什么?!
黄潇潇看着他,想了想,说。
你前世,可能干了挺多事。
那修士:
萧雨柔站在旁边,看着那被三个债主追着跑的修士,心有余悸地问。
师姐,我……我前世没欠什么债吧?
黄潇潇看了她一眼,你前世估计也是个穷光蛋,想欠都没得欠。
萧雨柔:……师姐,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黄潇潇说,无债一身轻。
萧雨柔想了想,又小声问。
那……我上辈子,到底欠没欠人钱?
你想欠?
也不是想欠。萧雨柔挠了挠头,就是觉得,师姐你说得对,无债一身轻——可我总觉得,我上辈子好像挺忙的。
黄潇潇看了她一眼,你上辈子忙着干什么?
忙着……萧雨柔想了半天,想不起来了。
黄潇潇:……那不就等于没忙过。
黄潇潇不管他们,继续往里走。
因果殿深处,一座古老的石碑散发着幽光。
石碑上,刻着上古文字——因果法则。
黄潇潇走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石碑。
指尖碰到石碑的那一瞬,因果轻尘裙的技能,再次触发。
石碑上那些属于她的因果记录,一条条地浮现出来,又一条条地被清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就在那些因果线散到一半的时候,她眼前,忽然一花。
不日清风。
是另一幅画面。
——
一座极大的衣橱。
不是她识海里那个小小的衣橱。
是一座,立在混沌里的衣橱。
木门半掩。
门后,站着一个黑袍人。
他提着一盏灯。
灯焰是黑的。
他没有看她。
他只是抬手,从衣橱里,取下了一件月白色的裙子。
那件裙子,跟她身上这件,几乎一模一样。
他把裙子叠好,放进一个木匣。
木匣盖上的瞬间,黄潇潇看见匣面上,刻着一枚她再熟悉不过的纹路——黑纹令牌。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没有声音。
可黄潇潇就是听见了。
……下次她再来,把这一件,给她。
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像在叫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人。
——
黄潇潇猛地收回手。
她后退了半步。
心口那枚令牌碎片,又烫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被人轻轻点了一下。
是像有一颗极小的火星,从碎片里地一下,烧了起来。
……衣橱?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衣橱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极轻地,回了一句。
……你看见他了。
不是问句。
是陈述。
石碑:???
它活了一万年,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因果断得这么干净。
一道淡淡的虚影从石碑里浮现出来——那是因果殿的殿灵。
小姑娘,殿灵声音都在抖,老夫执掌因果殿万年,见过无数人来斩因果。可他们,都是斩一段,留一段,斩不断理还乱。你……你怎么全部断干净了?!
因为我没有因果啊。黄潇潇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还有点飘。
我上辈子,可能什么都没干。
什么都没干?!殿灵声音都在抖,你上辈子,活了那么多年,什么都没干?!
摆烂嘛。黄潇潇说,活着,就已经很努力了。
殿灵:…………
它看着黄潇潇那认真的样子,忽然,老泪纵横。
老夫执掌因果万年,今日才知,原来不沾因果的最高境界,是——摆烂。
它说着,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了黄潇潇脚下的石碑。
既如此,殿灵的声音从石碑里传出来,这因果法则,便赠予你吧。愿你此生,永无孽障。
石碑化作一枚古朴的玉简,落在黄潇潇手里。
黄潇潇把玉简收进怀里。
她的手指,在玉简上停了一下。
——刚才那个画面。
那座大得不像话的衣橱。
那个黑袍提灯的人。
那件月白色的裙子。
她皱了皱眉,没说。
她转身走出了因果殿。
身后,那群还在被前世债主追着跑的修士,看着她那悠闲的背影,沉默了。
她……她把因果殿的法则,拿走了?!
而且……还让殿灵自己送给她?!
凭什么啊?!我们被债主追着跑,她……她拿走了整个因果法则?!
黄潇潇回头,看着他们,想了想,说。
因为你们,欠债太多了。我上辈子,没欠过账。
各宗修士:…………
一个修士看着黄潇潇的背影,忽然喃喃道。
她上辈子……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听她说的,好像是……躺了一辈子。
躺了一辈子,还能躺出一身干净因果?
那不然呢?另一个修士幽幽地说,你卷了一辈子,卷出什么来了?
那修士想了想自己那堆被债主追着跑的因果债,沉默了。
黄潇潇也不管他们,把玉简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又打了个哈欠。
她的哈欠,比平时大了一点。
——断因果这种活儿,看着轻,实则把她今天那点神思,抽得七七八八了。
她得找个地方,眯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来,前世她妈常念叨一句话。
欠人的,迟早要还。
她以前不信。
如今她信了——只不过,她上辈子活得清汤寡水,连个可以欠的人都没有。
可刚才那个黑袍人,那双没有声音的唇。
他叫她什么来着?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过,要是有人愿意欠我,我倒是也不介意借他。
衣橱没接话。
倒是怀里那枚玉简,温温地热了一下,像在回应她。
黄潇潇走出因果殿,抬头看了看天。
下一站,好像要出太阳了。
可她袖口那半块碎片,还在发烫。
她低头,看了一眼。
碎片上,那道黑纹,比昨天,似乎又深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