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了。
黄潇潇站在一座宫殿门口。
那宫殿，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因果殿，应该是金碧辉煌的。
或者，阴森森的。
再不济，也得有点仙气。
结果——
这宫殿，就是一间账房。
真的，就是一间账房。
门口挂着一块匾。
匾上三个字。
因果殿。
字写得，像会计写的。
横平竖直。
一丝不苟。
看得黄潇潇，后槽牙，先酸了一下。
——
殿门，半开着。
里面，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响。
黄潇潇推开门。
殿里，比外面，大。
大得，没边。
一排排书架，从地面，一直摞到看不见顶。
书架上，全是账本。
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
每本账本的封皮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有的名字，黄潇潇认识。
有的，不认识。
有的，已经泛黄了。
有的，还新得，像昨天才写上。
殿中央，一张案。
案后，坐着一个中年人。
四十来岁模样。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他低头，打着算盘。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打得，又快，又稳。
黄潇潇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中年人没抬头。
来查因果？他说。
声音，也是会计的声音。
平。
没起伏。
黄潇潇想了想。
不查。
中年人，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他看了黄潇潇一眼。
不查，你来干嘛？
我就看看。黄潇潇说。
看什么？
看看，黄潇潇说，有没有人，欠我粥钱。
中年人：
他张了张嘴。
他活了——他自己都记不清多少年了。
他守着这座因果殿，记着三界万载账册。
来来往往的人，来了，都是问——
我前世，造了什么业？
我下辈子，能成仙吗？
我和她，缘分尽了吗？
他从来没听过——
有没有人，欠我粥钱。
他把算盘，放下。
他站起来。
他绕到案前，站在黄潇潇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炼气零层。
废灵根。
穿着一条，素裙子。
怀里，揣着一个粥碗。
他看了三秒。
你叫什么？
黄潇潇。
青云宗的？
持令者？
中年人，了一声。
他转身，走回案后。
他从案上，抽出一本账本。
那账本，比别的，薄。
他把它，摊开。
他推到黄潇潇面前。
你的。
黄潇潇低头。
账本封皮上，写着三个字。
黄潇潇。
字，是新的。
墨还没干。
——
【震惊值+1。等级：凡惊。来源：萧雨柔——她跟着师姐进过那么多殿，第一次见到，守殿灵见面第一句话，是来查因果。】
——
黄潇潇，没坐。
她就那么，站着，低头看那本账本。
账本第一页，写着一行小字。
黄潇潇，生于某年，死于某年。
她看了一眼死于某年。
她皱了皱眉。
我还没死呢。
预写。中年人说。
翻开。
黄潇潇，翻。
第二页。
上面，一列一列，全是字。
应收：药王谷，救命之恩。
应收：天剑宗，解围之德。
应收：万妖谷，渡化之缘。
应收：……
黄潇潇，一行一行，往下看。
她看了三行。
她停下。
那个——她说。
我这本，她指了指账本，怎么，全是？
中年人，推了推算盘。
你往下看。
黄潇潇，又翻。
第三页。
应收：青云宗，收留之德。
应收：天道，变数之功。
应收：……
第四页。
应收：……
第五页。
应收：……
她翻了七页。
她合上账本。
她抬头。
老哥。
我这本，黄潇潇说，是不是，印错了？
中年人，面无表情。
没印错。
那怎么，黄潇潇说，应付都没有？
中年人，看着她。
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在这座殿里，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叹了口气。
因为，他说，你从来不欠别人的。
黄潇潇：
她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
她想说，那不可能。
她前世，欠房东三个月房租。
她怎么可能，不欠别人的？
但她看着那本账本。
账本上，一笔一笔，整整齐齐。
全是别人，欠她的。
她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
萧雨柔在旁边，凑过来看。
她看了一眼账本。
她了一声。
师姐！
药王谷，欠你救命之恩？
天剑宗，也欠你？
那万妖谷呢？
也欠。
萧雨柔，掰着手指，算。
师姐，那你现在——
你是三界，最大的债主？
黄潇潇：
她看着那本账本。
她想了想。
她前世，她是最大的欠债人。
信用卡。
花呗。
借呗。
白条。
她死的时候，还没还完。
现在，她穿到这儿——
她成了，最大的债主。
她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想哭。
——
【震惊值+1。等级：破防。来源：黄潇潇——前世欠一屁股债，这一世全是别人欠她的。】
——
中年人，把账本，从她手里，收回去。
明天，他说，我再给你算。
今天，算不完。
为啥？
中年人，指了指账本。
你这本，太厚了。
黄潇潇：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其实很薄的账本。
这叫厚？
对你来说，中年人说，
他把账本，塞进书架。
他冲黄潇潇，抬了抬下巴。
去那边，坐。
那边？
那边有粥。
黄潇潇，眼睛一亮。
有粥？
谁煮的？
我煮的。中年人说，一万年，我天天煮。
没人来喝。
黄潇潇：
她看了看中年人。
中年人，面无表情。
但他眼睛里，好像，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黄潇潇，沉默了三秒。
她迈步。
她说。
干嘛？
喝粥。黄潇潇说，顺便，明天再算。
中年人，愣了一下。
他看着黄潇潇。
然后，他了一声。
他转身，往殿侧走。
殿侧，一口小锅。
锅里，粥，热着。
一万年，天天热着。
没人喝。
黄潇潇走过去。
她掀开锅盖。
白米。
淡淡的米香。
她闻了闻。
她回头，看了中年人一眼。
老哥。
你这粥，她说，煮得，比我前世公司楼下那家，强。
中年人：
他张了张嘴。
他活了一万年。
他第一次，听见有人，夸他的粥。
他的耳朵，好像，红了一下。
黄潇潇没看见。
她已经，捧起碗，盛粥了。
——
殿外，雾，又浓了一点。
那一排排书架上，万载账册，安安静静。
有一本，封皮上写着黄潇潇的，自己，轻轻，翻开了一页。
新的一页上，还没有字。
现在，等她，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