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怨谷之后,苍生墟的最深处,是浊世渊。
浊世渊是那场大战遗留下来的最大毒瘤。
当年,炎皇和冰帝同归于尽时,两人的修为互相碰撞、湮灭,化作了一团巨大的污秽浊气,沉入地底,形成了浊世渊。
万年过去,那团浊气不断吞噬天地间的怨念、杀意、贪欲,越长越大,最终,孕育出了一头恐怖的邪物——。
秽皇号称万秽之主,以天下污秽为食。
它盘踞在浊世渊,不断地向外喷吐浊气,污染着整个苍生墟。
苍生墟的诅咒之所以万年不散,除了炎皇冰帝的恩怨,这秽皇,也是罪魁祸首。
出发前,黄潇潇在谷口换上了新裙子。
天光净世裙是纯白色的。
裙摆绣着一轮淡淡的日轮,光纹一圈一圈往外漾,像把清晨的第一缕光裁进了裙子里。
她褪下圣心渡世裙,解开系带,把新裙子抖开。
裙料蓬蓬的,带着一股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暖香,套上身的瞬间,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亮堂了一截,像从阴凉地里走到了日头底下。
这裙子,她眯了眯眼,穿上像自带大太阳。
萧雨柔站在旁边,被那白光晃得眯起眼,小声问。
师姐,这裙子……会不会太亮了?
亮还不好?黄潇潇说,黑的地方待久了,就得亮一亮。
萧雨柔想了想。
……有道理。
各宗修士踏入浊世渊,看着那漆黑如墨的渊底,看着那盘踞在渊中、浑身散发着恶臭浊气的秽皇,头皮一阵发麻。
这……这就是秽皇?!
好大的邪物!
它身上的浊气,沾之即腐!
完了完了,这浊世渊,怕是进不去了……
秽皇缓缓睁开那浑浊的眼睛,发出低沉的咆哮。
吼……又有新鲜的……污秽……送上门来了……
它说着,张开大嘴,朝着各宗修士喷出一团漆黑的浊气。
快躲!
啊——!
那团浊气在地面炸开,把大地都腐蚀出一个大坑。
各宗修士吓得魂飞魄散,疯狂后退。
秽皇得意地发出的笑声。
黄潇潇站在渊口,看着那得意洋洋的秽皇,又打了个哈欠。
然后,她抬脚走了进去。
各宗修士在后头喊。
黄姑娘!小心那浊气!沾上会烂的!
黄潇潇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没事。我裙子新洗的。
各宗修士:
这跟裙子新不新洗有什么关系?
天光净世裙的技能,自动触发了。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她身上绽放出来,像一轮小太阳,照亮了整个浊世渊。
黄潇潇太阳穴地一下。
这裙子听着,实则是把渊底那一万年的浊气,全引到了她自己身上过一遍。
浊气沾上来,不是直接腐蚀她的肉身。
它是顺着她的神魂,一寸一寸地往里钻。
她咬住后槽牙,把白光,又催了一分。
——撑到那只狐狸露出来,她就得赶紧撤。
那道白光,照在漆黑的浊气上,浊气像被烈日照化的冰雪一样,滋滋作响,一点点地消散在空气中。
秽皇:???
它活了万年,头一回看见,自己那身养了万年的污秽,居然会被光洗掉。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那轮小太阳,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它看着自己那不断消散的浊气,声音都在抖。
你……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黄潇潇说,就是把你身上那些脏东西,洗一洗。
洗一洗?!秽皇怒吼,本尊以万秽为食,修炼了万年!你说洗就洗?!
黄潇潇点点头,你看,洗干净了,多白。
她说着,白光更盛了。
那道白光并不刺眼,却暖融融的,像三月的太阳照在背上。
浊世渊里那些黑沉沉的角落里,一缕缕浊气被逼了出来,在光里滋滋地化开,像冬天晾在屋檐下的冰棱子,一点一点融成了水。
秽皇身上的浊气,像退潮一样疯狂地消散。
它那漆黑的身躯,一点点地,露出了原本的颜色。
原本,秽皇的真身,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兽。
万年前,它只是一只普通的白狐,被大战的浊气污染,才变成了秽皇。
如今,浊气散尽,它又变回了那只雪白的狐狸。
白狐蹲在渊底,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爪子,再看看那站在白光下的黄潇潇,忽然地一声,哭了出来。
它哭得直打嗝,雪白的毛一抖一抖的,抖得各宗修士心都跟着颤。
那可是秽皇啊!
上古邪物!
怎么一哭起来,跟只受委屈的家猫似的。
我……我变回来了?!它哭着喊道,我……我终于变回来了?!
它哭着哭着,扑通一声,扑进黄潇潇怀里,蹭来蹭去。
呜呜呜,一万年了!我当了一万年丑八怪!今天,终于有人给我洗白了!
黄潇潇:
她看着那在自己怀里蹭来蹭去的白狐,想了想,摸了摸它的头。
行了,别哭了。以后,别再吃那些脏东西了。
不吃了不吃了!白狐连连摇头,我再也不吃那些脏东西了!我要跟着你,当一只干干净净的好狐狸!
黄潇潇:……行吧,那你先跟着吧。
白狐欢呼一声,钻进黄潇潇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了下来。
黄潇潇这才松了口气。
胸口那点白光,地一下,暗了下去。
她眼前黑了一瞬。
她不动声色地,扶住了旁边一块石头。
——撑到了。
接下来,她得歇一会儿。
各宗修士看着那趴在黄潇潇怀里的小白狐,眼睛都直了。
那可是秽皇啊!
虽然洗白了,但那一身万年级别的底蕴,还在啊!
黄姑娘……一位宗主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这……这白狐,可是上古神兽雪灵狐啊!你看……能不能……
不能。黄潇潇头也不抬。
……我还没说完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黄潇潇说,想要?不给。
那宗主:…………
他不死心,又追了两步。
黄姑娘,你、你再考虑考虑?我可以用一座灵石矿换!
黄潇潇还没说话,白狐先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地说。
不换!灵石矿哪有大佬香!
那宗主:
他忽然觉得,这白狐跟着黄潇潇,学坏了。
他不死心,还想再劝,忽然被旁边的人拉住。
行了,别劝了。你没看那白狐,连灵石矿都不要,就要跟着她吗?
那宗主:……那灵石矿,可是能买半座城的。
半座城?旁边的人幽幽地说,她连天渊都快逛完了,你拿半座城,换她怀里那只狐狸?
那宗主想了想,忽然觉得……好像确实还不起。
白狐从黄潇潇怀里探出脑袋,冲着那宗主龇了龇牙。
哼!我可是要跟着大佬当干净狐狸的!谁要跟你们走!
它说着,又往黄潇潇怀里钻了钻,蹭了蹭。
黄潇潇摸了摸它的头,问。
对了,你当年,是怎么被污染的?
白狐的眼睛,暗了暗。
当年,我还是只小狐狸的时候,在苍生墟的森林里,看见一个受伤的小修士。他想抓我,我吓跑了。后来,大战爆发了。浊气铺天盖地地涌来,那个小修士,跑不掉了。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冲了回去,想把他拖出来。结果,浊气把我吞了。他就……就活了下来。
白狐说完,把脑袋埋进爪子里,闷闷地说。
我也不知道值不值。反正,从那以后,我就再也变不回来了。
黄潇潇:
她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白狐的头。
白狐抬头。
你救了一条命,黄潇潇说,当然值。
白狐眨了眨眼睛,忽然,把脸埋进黄潇潇怀里,小声说。
……谢谢。
黄潇潇没说话,只是又摸了摸它的头。
她忽然想起前世养过的那只流浪猫,也是这么蹭她,后来走丢了,她找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只雪白的狐狸,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缘分。
黄潇潇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说。
行了,走吧,该去天渊核心了。
白狐在她怀里用力点头,大佬去哪,我就去哪!
黄潇潇拍了拍它的脑袋。
那先说好,路上不许乱吃。
不乱吃!白狐举起一只爪子,我发誓,从今天起,只吃灵果!
黄潇潇低头看了看它。
……灵果也没有那么多。
白狐:……那、那吃粥也行!
黄潇潇:……行吧。
白狐在她怀里了一声,像在说成交。
它那雪白的尾巴一摇一摇,摇得各宗修士眼睛都直了——这哪是上古邪物,分明是只撒娇的小狗。
各宗修士看着那趴在黄潇潇怀里、乖巧得不行的小白狐,再看看那干净得透亮的浊世渊,沉默了。
她……她把秽皇,洗白了?!
我们吓得魂飞魄散的邪物,她把它洗成了宠物?!
而且……还当场收编了?!
衣橱在她识海里,懒洋洋地了一声。
光屏一闪。
——新裙子。和风润物裙。
慢慢来,比较快。
黄潇潇看着这六个字,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白狐。
慢慢来?她嘀咕。
她抬头,望了一眼天渊更深处。
那里,风已经不带腥了。
可她袖口那半块碎片,又轻轻烫了一下。
那倒是挺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