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渊第五渊,叫问道崖。
黄潇潇站在崖底下,仰着脖子往上看,看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
“这崖,比我们公司的打卡机还高。”
萧雨柔在旁边纠正:“师姐,打卡机才两米。”
“我知道。”黄潇潇说,“但打卡机给我的压迫感,跟这崖差不多。一抬头就想跪下。”
秦长风已经开始检查登山装备了。他是正经剑修,到了这种名山大川,职业病就犯了,恨不得当场拔剑练一套。他一边系鞋带一边念叨:“问道崖……上古女仙悟道之地……传说崖顶有一块石碑,能照见修道者的本心……”
“你从哪听来的?”萧雨柔问。
“古籍上看的。”
“哦。”萧雨柔点点头,“那你慢慢看,我们师姐不听这些。”
黄潇潇深以为然地点头,从裙子里掏出一碗粥。
唯独萧若雪,站在崖前,一动不动。
她是青云宗大师姐,剑修,剑心通明,从小到大,走到哪儿都是别人眼里的“天才”、“榜样”、“别人家的孩子”。一身白衣,一杆长剑,背挺得比标尺还直。
可此刻,她盯着那面直插云霄的悬崖,眉头越皱越紧。
“这崖……”她喃喃,“在叫我。”
黄潇潇从粥碗里抬起头:“叫你干嘛?加班啊?”
“不是。”萧若雪摇头,“是……剑意。这崖上面,有一道剑意,在等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它等的就是我。”
黄潇潇看了她一眼。
她这个大师姐,什么都好,就是太卷。别人修炼一个时辰,她修炼三个时辰;别人睡觉,她打坐;别人放假,她闭关。进青云宗十年,她拿了十年第一。
用萧雨柔的话说:“我大师姐的字典里,就没有‘休息’两个字。要我说,她跟剑过日子算了,要什么师妹。”
“那你上去吧。”黄潇潇摆摆手,“我在底下喝粥等你。”
“师姐不跟我一起?”
“不了。”黄潇潇很实在,“这崖太陡,我爬两步就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能躺着就不坐着。再说了,你上去悟道,我上去干嘛?给你递茶?”
萧若雪没再说什么。
她解下背上的剑,握在手里,纵身一跃,踏上了崖壁。
她的身法极快,像一道白色的光,在陡峭的崖壁上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云雾里。
秦长风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就是青云宗大师姐?这身法……我再练一百年也赶不上。”
“嗯。”黄潇潇喝粥,“她要是把这劲头分我一半,我现在都能飞升了。”
“黄姑娘,”秦长风苦笑,“你就别谦虚了。你那身本事,比大师姐还吓人。”
“我那叫本事?”黄潇潇眨眨眼,“我那叫运气。”
秦长风:“……”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姑娘,谦虚得跟骂人一样。
崖顶。
萧若雪站在一块石碑前,喘着气。
她登崖用了三个时辰。一路上,那道剑意越来越清晰,像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上来,上来,我有话问你。
石碑很古朴,上面只刻了四个字。
“你为谁修?”
萧若雪盯着那四个字,握剑的手紧了紧。
她想都没想,开口回答:“为了最强。”
石碑没有反应。
风从崖顶吹过,云在脚下翻涌,石碑上那四个字安安静静,像根本没听见。
萧若雪皱了皱眉,又说:“为了宗门。”
还是没有反应。
她换了几个答案。
“为了不负师门!”
“为了斩妖除魔!”
“为了……为了三界太平!”
石碑纹丝不动。
萧若雪站在石碑前,第一次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修了十几年剑。
从五岁开始握剑,到现在,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练到掌心血泡磨成老茧,练到剑穗换了一条又一条。她拿了青云宗大比十年第一,拿了仙盟年轻一辈剑道魁首,拿了无数称号。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
我为什么要修?
“为了最强”——最强之后呢?最强了,然后呢?
“为了宗门”——宗门已经很强了,她已经是大师姐了,还要强到哪去?
“为了天下”——天下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连自己喜欢吃什么都没想过。
她忽然想起自己五岁那年。
师父摸着她的头说:“若雪,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
从那天起,她就把这句话背在了身上。
她不能输。输了,就对不起师父那句“最有天赋”。
她不能停。停了,就会被别人超过。
她不能问。问了,就好像十几年的努力,全成了笑话。
她站在石碑前,从清晨站到正午,又从正午站到黄昏。
日影西斜,崖顶的风越来越冷。
她没有拔剑,也没有坐下。她就那么站着,握剑的手,第一次微微发抖。
【震惊值:道心崩(来自萧若雪自己——她修了十几年的道,从来没有怀疑过。可这石碑四个,把她十几年的信仰,问出了一个窟窿)】
崖底下。
黄潇潇已经喝完了第三碗粥。
萧雨柔抬头看了一眼云雾缭绕的崖顶,小声问:“师姐,大师姐上去这么久了,不会有事吧?”
“能有什么事。”黄潇潇打了个哈欠,“她那修为,摔下来也摔不死。”
“可她站了一天了。”
“站一天怎么了。”黄潇潇说,“我前世站着加班,能站三天三夜。最后腰快断了,领导才说了一句‘辛苦了’。”
“那……大师姐会不会也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黄潇潇说,“人这一辈子,总得有几个问题,是要站一天才能想明白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崖顶,忽然觉得身上这条闲云野鹤裙轻轻动了一下。
鹅黄色的料子,像春天的柳树条,软乎乎的,裙摆上绣着几笔淡墨山水,风一吹,那几笔山水就活了,像有人在她裙摆上钓鱼。
她穿上这条裙子,整个人都跟着松快下来,连哈欠都打得比平时香。
衣橱里那个老声音懒洋洋地说:“你那个大师姐,卡在石碑上了。”
“我知道。”
“你不去帮帮她?”
“帮什么。”黄潇潇喝了口粥,“这种事,别人帮不了。得她自己想明白。我要是上去替她答,那石碑也不认啊。”
“那你就这么等着?”
“嗯。”她说,“等她想明白了,自然就下来了。下来了,我请她喝粥。”
衣橱沉默了一会儿。
“你啊。”它说,“天底下也就你,能把大师姐的道心危机,当成等饭点。”
“道心危机怎么了。”黄潇潇理直气壮,“道心再慌,也得吃饭。我前世悟过一个道理——天塌下来,先喝粥。喝完粥,天说不定自己就补上了。”
崖顶的云雾,忽然被风吹开了一角。
萧若雪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石碑前,像一棵被风刮了一整天的树。
黄潇潇看了一眼,把粥碗收好。
她忽然有点心疼这个大师姐。
卷了十几年,从来没停过。
也从来没人问过她——你累不累。
她仰头对着崖顶喊了一声:“大师姐——!”
声音顺着风飘上去。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先下来喝粥——!”
秦长风在旁边小声说:“黄姑娘,你这么喊,她能听见吗?这崖三千丈。”
“听不听得见是她的事。”黄潇潇又喝了一口粥,“喊不喊是我的事。”
“……这是什么道理?”
“我前世在公司,领导在二十楼开会,我在一楼加班。”黄潇潇说,“我喊他下来吃饭,他也听不见。但我还是喊。喊了,他至少知道底下还有个人在加班。”
秦长风沉默了。
他觉得这姑娘的前世,一定活得很惨。
崖顶,萧若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云海。
风把她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
她张了张嘴,想回答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石碑上那四个字,还在等她。
而她,还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