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渊的入口,跟前面五渊都不一样。
前面几渊,再怎么凶险,好歹有块石碑、有个山门、有个像样的入口。
第六渊没有。
它就是地上突然裂开一个大口子,口子下面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怎么说呢。
萧雨柔吸了一口,当场就吐了。
“呕——这什么味道!”
秦长风用袖子捂住口鼻,脸都绿了:“万年不洗澡的臭袜子,泡在馊饭里,再拿臭鸡蛋炒了……就这个味。”
萧若雪皱着眉,运起灵剑在周身罩了一层护罩,才勉强挡住那股臭气。
黄潇潇没躲。
她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蹲在口子边上,往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她打了个喷嚏。
“嗯。”她点点头,“味道挺冲。”
白狐缩在她怀里,浑身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
是从骨头里往外抖。它的九条尾巴缠在一起,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它死死盯着那个裂口,像盯着一个做了十万年的噩梦。
“大佬……”它的声音在颤,“我们……能不能不进去?”
“不行啊。”黄潇潇拍拍它,“第六渊还没过呢。”
“可是……可是这个味道……”
“味道怎么了。”黄潇潇说,“比这味冲的,我前世都闻过。我们公司楼下的垃圾桶,夏天三十多度,那味道,跟这有得一拼。”
秦长风在旁边有气无力地说:“黄姑娘,你前世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黄潇潇没理他。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白狐。
白狐的抖,越来越厉害了。
它的眼睛开始泛红。不是愤怒的红,是回忆的红。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它脑子里最深处的那个抽屉里,被拽了出来。
然后,它浑身的白毛,开始一缕一缕地变黑。
“哎?”黄潇潇把它举到眼前,“你这是……掉色了?”
白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它的脑子里,像有一扇门,被那股气味撞开了。
门后面,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沼泽。
沼泽里泡着无数具尸体——有妖兽的,有修士的,还有一些看不出原形的怪物。它们的尸体泡在万年不化的污秽里,烂成了泥。
而沼泽正中央,蹲着一只巨大的狐狸。
九条尾巴。
通体乌黑。
它蹲在那里,已经蹲了十万年。
它就是万秽之皇。
它就是……它自己。
白狐发出一声呜咽,从黄潇潇怀里掉到了地上。
它摔在那片污秽沼泽的边缘,四条腿撑着地,浑身的毛竖得像针。它的眼睛由红转黑,又由黑转红,来回闪了好几轮。
“白狐!”萧雨柔想上前。
“别过来。”黄潇潇拦住她。
她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只正在发抖的狐狸。
“你想起来了?”她轻声问。
白狐抬起头。
它的眼神变了。
以前它看黄潇潇,是崇拜的、依赖的、小跟班的眼神。现在它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一层压了十万年的、又苦又脏的东西。
“大佬……”它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我……我以前是干这个的?”
黄潇潇看了一眼那个咕嘟冒泡的裂口,又看了看白狐。
“原来你以前是干这个的?”她说。
白狐委屈地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不像狐狸叫,倒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在雨里的小狗。
【震惊值:破防(来自白狐——它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普通的小狐狸,跟着大佬混吃混喝。结果今天一闻见这味,全想起来了。它不是小狐狸。它是万秽之皇。是那个在沼泽里蹲了十万年、统治过一片死地的怪物。它的世界观,塌了)】
秦长风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白狐……以前是这个渊的主人?”
“嗯。”黄潇潇说,“它以前,叫万秽之皇。”
秦长风:“……”
萧雨柔:“……”
两个人同时后退了一步,看着地上那只正在发抖的小狐狸。
小狐狸现在看起来,跟“皇”字半点关系都没有。它就是一只缩在泥里、瑟瑟发抖、随时可能哭出来的小可怜。
“它……它就是万秽之皇?”秦长风还是不敢信。
“看起来不像?”黄潇潇说。
“不像。”秦长风很诚实,“万秽之皇听起来应该是那种一跺脚山崩地裂的大怪物。它现在……现在跟我家养的那只仓鼠,被我妈骂了之后的表情,一模一样。”
黄潇潇点点头:“那它以前可能也是仓鼠。”
白狐:“……”
它想哭。
但它已经忘了,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黄潇潇把它从泥里捞起来,在裙子上擦了擦它身上的泥。
“行了。”她说,“以前是以前。现在你是喝粥的狐狸。以前那些事,想起来了,就当看了场电影。看完了,就完了。”
白狐趴在她怀里,小声说:“可是……可是里面那个我,还在。”
黄潇潇挑眉。
“什么意思?”
“我是说……”白狐的声音发颤,“我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我忘了以前。可那个以前的我,那个万秽之皇……他没死。他就在沼泽最深处。”
“他还在等我回去。”
黄潇潇看了一眼那个咕嘟冒泡的裂口。
她笑了笑。
“等就等。”她说,“咱们下去,会会他。”
她理了理裙摆,把白狐往怀里一揣。
“走。”她说,“先下去喝粥。”
“都什么时候了还喝粥?!”白狐急了。
“什么时候都得喝粥。”黄潇潇说,“你那个以前的我,蹲在沼泽里十万年。他肯定也没喝过粥。”
她顿了顿。
“咱们下去,请他喝一碗。”
裂口底下,传来一声低沉的、带着腥味的咆哮。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泥里翻了个身。
萧雨柔腿一软:“师、师姐,那是什么声音?”
“你以前的室友。”黄潇潇对白狐说。
白狐:“……”
它把脑袋埋进黄潇潇怀里,九条尾巴缠得跟粽子似的。
秦长风拔剑出鞘,挡在前面:“黄姑娘,我先下去探探?”
“不用。”黄潇潇按住他,“你下去,它一巴掌就能把你拍进泥里。”
“那怎么办?”
“我下去。”
“你?”秦长风瞪大眼,“黄姑娘,你一个……”
“一个喝粥的。”黄潇潇替他说完,“放心。我跟它,讲道理。”
“讲道理?”秦长风嘴角抽搐,“跟一只万年秽狐讲道理?”
“嗯。”黄潇潇说,“讲不通就熬粥。”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发抖的白毛。
“你那个以前的我,”她对白狐说,“蹲在泥里十万年。他肯定也没喝过粥。你说,他要是喝了粥,还会想回去蹲泥里吗?”
白狐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黄潇潇说,“下去试试。”
她转身,对着那个裂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跳了下去。
萧雨柔在后面尖叫:“师姐——!”
风在耳边呼啸。
黄潇潇往下掉的时候,还不忘从裙子里掏出一碗粥,边掉边喝。
她一边掉一边想:前世坐过山车,也就这感觉。区别是过山车下来有奶茶喝,这下面……有粥。
她自己熬的。
她落地的时候,屁股朝下,蹲在了烂泥上。
泥溅了一裤腿。
她低头看了看。
“……”
“算了。”她把裤腿上的泥拍掉,“反正出淤泥不染裙,洗得干净。”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片望不到边的沼泽。
然后她对着怀里的白狐,说了一句话。
“别怕。”她说,“到了这儿,你就是回娘家。”
白狐:“……”
它觉得这个娘家,它一点都不想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