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小白狐喝完第三十八碗粥的时候,黄潇潇觉得衣橱里轻轻一动。
不是新裙上门那种热闹的动静。
更像一件老衣裳,自己从柜子里滑了下来,轻轻落在她肩上。
她低头一看。
身上的裙子变了。
还是月白的底子,但裙面上多了几笔淡墨画的荷花。花瓣是白的,叶子是青的,线条疏疏朗朗,像有人拿毛笔在裙面上随手点了几笔。裙摆垂下来的时候,荷叶的影子在布面上微微晃动,像真有一朵荷花在水里开。
出淤泥不染裙。
衣橱的声音慢悠悠地冒出来:“这条裙子,专管脏东西。不是把脏东西打跑,是把脏东西——洗干净。”
黄潇潇点点头。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然后她把裙摆轻轻一摆。
就一摆。
一股极淡的清香,从裙摆上漫了出来。那香气不浓,像夏天刚下过雨的荷塘,凉丝丝的,干干净净。
香气飘过的地方,万年不化的污秽沼泽,开始变了。
最先变的是脚下的泥。
那些泡了十万年的烂泥,颜色一点一点地变浅。从黑,变灰,再从灰变黄,最后变成了——
土。
干净的土。
泥里泡着的那些锈剑、碎甲、妖兽白骨,也在变。锈迹化了,碎甲整了,白骨上蒙上了一层柔光,然后化作点点白光,升上了天。
那是十万年困在这里的亡魂,终于被净化了。
然后,沼泽里开始冒水。
不是黑水。
是清水。
咕嘟咕嘟地从地下冒出来,一点一点地把烂泥盖住。清水越积越多,最后变成了一个湖。湖面上映着灰蒙蒙的天,风一吹,还起了波纹。
空气中的腥臭味,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荷叶的清香。
黄潇潇低头一看,湖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一片荷花。粉的白的,开得正盛。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裙子……效果这么猛?”
衣橱说:“你以为呢。万秽之皇都被你洗白了,它老家还能脏着?”
萧雨柔捂着鼻子过来,闻了闻,眼睛一亮:“诶?不臭了!”
秦长风也闻了闻,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做的事——他深呼吸了一口。
“香的。”他有点恍惚,“是荷叶的香。”
萧若雪站在湖边,看着那片从烂泥里长出来的荷花,沉默了很久。
“十万年。”她轻声说,“这地方,脏了十万年。今天……干净了。”
湖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是啊。干净了。”
一只老龟,从湖底慢悠悠地浮了上来。
它的龟壳上全是裂纹,裂纹里还卡着半片十万年前的碎甲。它的眼睛半睁半闭,看着那片新开的荷花,看了很久很久。
“万年了。”它说,“万秽渊,第一次这么干净。”
【震惊值:敬畏(来自守渊灵老龟——它守了这渊十万年,见过无数修士进来,又哭着出去。它以为这地方这辈子就这么脏下去了。结果今天,一个穿裙子的姑娘,摆了摆裙摆,把它守了一辈子的烂泥,变成了湖)】
黄潇潇蹲下来,跟老龟平视:“老前辈,这是第六枚渊印吧?”
老龟看了她一眼。
然后它慢慢地,从龟壳底下,摸出了一枚印。
那枚印本来是黑的,脏得看不出原样。现在它变了,变成了一枚莹白色的玉印,上面刻着两个字——
万清。
“持令者。”老龟把印交过来,“万秽渊,从此……叫万清渊。”
黄潇潇接过印,掂了掂。
“万清渊。”她念了一遍,“这名儿好听。比万秽渊强。”
老龟点点头。它看了看那两只白毛狐狸,又看了看黄潇潇,忽然问:“丫头,你知不知道,你这裙子,为什么能净化万秽渊?”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就是从淤泥里爬出来的。”老龟说,“你前世在泥里滚过,你知道泥里是什么滋味。所以你这裙子,不嫌弃泥里的东西。它只是把它们,洗干净。”
黄潇潇愣了一下。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
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加班到凌晨,吃着最便宜的外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就是泡在泥里的人。
后来她穿来了修仙界。
她以为自己是来开挂的。
现在她才明白,她开的不是挂。
她是带着前世那身泥,来洗别人的泥的。
“老前辈。”她把渊印收好,“这湖,以后我常来看看。”
“欢迎。”老龟说,“不过你下次来,别再熬粥了。”
“为什么?”
“你一熬粥,这湖里的鱼,都要上岸抢。”老龟苦笑,“我这刚干净,鱼都被你喂成精了。”
黄潇潇哈哈大笑。
两只小白狐蹲在她脚边,一只(本体)一只(恶念),并排坐着,一起看着那片新开的荷花。
恶念那只,忽然小声说:“十万年了……我第一次知道,荷花是香的。”
本体那只,蹭了蹭它:“以后天天闻。”
黄潇潇摸了摸它俩的头。
“行。”她说,“以后天天来。”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出淤泥不染裙在她身上轻轻晃了一下,像在跟她打招呼。
衣橱的声音慢悠悠地冒出来:“这条裙子,送你一句话。”
“什么话?”
“淤泥不是罪。”衣橱说,“蹲在淤泥里的人,也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没人拉一把。”
黄潇潇点点头。
她想起大黑刚才喝完粥,说的那句——“原来我也想干净”。
是啊。
谁不想干净呢。
只是很多人,在泥里蹲久了,就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直到有人,递过来一碗热的。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刚刚变清的湖。
湖面上,两只小白狐在追荷花。大黑跑得比小白快,跑着跑着,还故意回头等它。
黄潇潇笑了。
她忽然觉得,这一趟天渊,值了。
不是因为她拿了多少渊印,不是因为她解锁了多少裙子。
是因为她把一只蹲了十万年的狐狸,从泥里,捞了出来。
这件事,比她拿一百个第一,都让她高兴。
她转身,对着大家挥挥手。
“走了。”她说,“下一个地方。”
“下一个是哪儿?”秦长风问。
黄潇潇看了看大黑。
大黑停下追荷花的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它的眼神,忽然认真了起来。
“大佬。”它说,“你真要找他?”
“嗯。”
“那得等我把这事,跟你说清楚。”大黑说,“他住的那个地方,跟这儿,不一样。”
它顿了顿。
“他那儿,比这儿,冷多了。”
黄潇潇点点头。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渊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她知道,走出这一渊,前面就是天渊的出口。出口外面,就是修仙界。
修仙界那边,地脉在动。
她能感觉到。
她握紧了手里的渊印。
“走吧。”她说,“回去。”
“回去?”萧雨柔愣了,“师姐,咱们不继续往里走了?”
“不了。”黄潇潇说,“天渊的事,办完了。接下来的事,不在天渊。”
她看了一眼大黑。
大黑点点头。
“在魔渊。”它说。
两个字,落在湖边,像两块石头扔进了刚变清的湖里。
萧若雪握紧了云舒剑。
秦长风深吸一口气。
萧雨柔抱紧了怀里的法宝。
黄潇潇却笑了。
她拍了拍大黑的脑袋:“好。那咱们就去魔渊。”
她转身,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刚刚变清的湖。
“再见了。”她对着湖说,“等我办完事,回来看你。”
湖面无风自动,泛起一圈涟漪。
像在说:好。
黄潇潇笑了笑。
她转身,带着队伍,走出了这片刚刚变清的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