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潇潇走进魔渊的时候,带了四个人。
萧雨柔,秦长风,萧若雪,还有那两只小白狐——小白和大黑。
上百位宗主长老,留在外面。他们想跟,但黄潇潇没让。
“你们进去,他就缩了。”她说,“我们几个,轻装简行。”
盟主问:“黄姑娘,你真有把握?”
“没有。”黄潇潇说,“但我带了粥。”
盟主:“……”
他挥挥手,放行了。
魔渊的入口,在万清渊密道的尽头。
黄潇潇走进去的时候,本来以为会看见火海地狱。
她前世在电视上看过地狱的样子——火,岩浆,恶鬼,刀山剑树。她都做好心理准备了。
结果她走进去一看。
没有火。
没有岩浆。
没有恶鬼。
她站在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洞穴里。洞穴的穹顶很高,看不见顶。地上铺着黑石,黑石上有一条路,一直延伸到洞穴深处。
路的两边,没有恶鬼。
只有九扇门。
九扇石门,一字排开,从左到右,一直排到洞穴的尽头。
每一扇门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第一扇:墨鳞。
第二扇:堕仙。
第三扇:修罗。
……
一直排到第九扇。
萧雨柔看着这九扇门,腿有点软:“师姐,这……这就是魔渊?”
“嗯。”
“我以为会有火海。”
“没有火海。”黄潇潇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喜欢热闹?”
大黑从她怀里探出头,看着那九扇门,小声说:“大佬,我以前来过。”
“嗯。”
“这九扇门,每一扇后面,都关着一个人。”
“什么人?”
“都是被遗弃的人。”大黑说。
黄潇潇挑眉。
“被遗弃?”
“嗯。”大黑点头,“第一关的墨鳞,十万年前是仙界的大将。他被自己最好的朋友背叛,背后捅了一刀,死了,魂魄被打入魔渊。他恨了十万年。”
“第二关的堕仙,也是他当年的同僚。背叛他的那个人。他背叛完墨鳞,良心不安,自己跳下来了。”
“第三关的修罗,是十万年前仙魔大战的战场。战场上的残念,到现在还在打。他们不知道战争已经结束了。”
大黑一个一个数过去。
“每一关的守护者,都是被天道……遗弃的存在。”它说,“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被丢下了。”
黄潇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遗弃?”她说,“那正好。”
“正好什么?”萧雨柔问。
“我最擅长捡被遗弃的东西。”黄潇潇说。
她走到第一扇门前。
门上刻着两个字:墨鳞。
她伸出手,推了推门。
门没锁。
“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面,是一片黑漆漆的。
但黑暗里,有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那双眼睛是红色的,像烧红的炭。它们盯着黄潇潇,盯了很久。
然后,一个沙哑的、压了十万年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
“你是谁?”
黄潇潇没回答。
她从裙子里,掏出了一碗粥。
放在门口。
“先喝粥。”她说。
那双眼睛,盯着那碗粥。
盯了很久。
【震惊值:凡惊(来自墨鳞——他在这扇门后面,蹲了十万年。十万年里,进来的人,要么拔剑,要么下跪,要么哭喊。从来没有人,进来先给他端一碗粥。他的第一反应,是这粥里有毒。但他闻了闻——是香的。他十万年没闻过香的东西了)】
黄潇潇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四个人。
“都进来。”她说,“第一关。”
萧雨柔握紧了法宝。
秦长风拔出了剑。
萧若雪握住了云舒。
两只小白狐,一前一后,跟在她脚边。
黄潇潇走进黑暗里。
她的镇魔定乱裙,在黑暗里发出淡淡的光。
那光不亮,但很稳。
像一盏灯。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九扇门。
她笑了笑。
“九关。”她说,“一关一个执念。”
“咱们一关一关过。”
她转过头,看向黑暗里那双红色的眼睛。
“先从你开始。”她说,“墨鳞。”
那双红色的眼睛,又盯了她很久。
然后,那双眼睛的主人,从黑暗里,慢慢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高丈二的大汉。
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像穿了一身铁甲。他的眼睛是红的,头发是黑的,脸上一道刀疤,从额头划到下巴。
他站在黄潇潇面前,低头看着她。
黄潇潇只到他腰。
她仰着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把那碗粥,又往前递了递。
“喝吗?”她说。
大汉看着那碗粥。
又看了看她。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十万年了。
十万年里,他每天都在恨。恨那个背叛他的人。恨天道。恨这世上所有不公正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会恨到天地毁灭。
可现在,一个穿裙子的小姑娘,站在他面前,递给他一碗粥。
问他:喝吗?
大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上全是鳞片,粗糙得像砂纸。
他接过了那碗粥。
黄潇潇笑了。
她知道,第一关,过了。
墨鳞捧着那碗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那碗粥。
粥是白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他的手在抖。
十万年了。十万年里,他吃过的东西,是生肉,是血,是魔渊里那种又冷又硬的石髓。他的舌头早就忘了“甜”是什么滋味。
可现在,这碗粥就捧在他手里。
他凑过去,喝了一口。
然后他整只狐——不,整个人——僵住了。
热。
从舌头,暖到喉咙,从喉咙,暖到胃。
他那被十万年仇恨烧硬了的胃,像被人用热水泡开了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黄潇潇。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仇恨的红。
是委屈的红。
“十万年了……”他的声音很哑,“我十万年没喝过热的了。”
黄潇潇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嗯。”黄潇潇说,“被人丢下的人,都这样。一开始恨,后来麻木,最后——”
她指了指他手里的碗。
“最后就想喝一口热的。”
墨鳞捧着碗,忽然蹲在了地上。
他就那么蹲在黑暗里,一边喝粥,一边掉眼泪。
眼泪掉进碗里,他也不管。
萧雨柔在后面看着,鼻子一酸。
秦长风别过脸去。
萧若雪握紧了云舒剑,没说话。
两只小白狐,一前一后,走到墨鳞脚边,蹲了下来。
大黑抬头看着这个浑身鳞片的大汉。
它小声说:“我以前也是被丢下的。”
墨鳞抬头,看了它一眼。
“后来有人给我端了一碗粥。”大黑说,“我就好了。”
它指了指黄潇潇。
“她给的。”
墨鳞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向黄潇潇。
黄潇潇正蹲在地上,搅着锅里的粥。
她抬头,跟墨鳞对视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
“喝完了,跟我走。”她说,“后面还有八关。”
“八关?”
“嗯。”黄潇潇说,“每一关一个执念。你是第一关。”
墨鳞捧着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跟你走。”
“为什么?”黄潇潇问。
墨鳞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碗。
“因为这碗粥。”他说,“我恨了十万年的人,都没给过我一碗热的。你给了。”
他站起身。
他比黄潇潇高两个头,站在她面前,像一座山。
但他的眼神,不再红了。
那双眼睛,是黑的。
是那种终于放下了什么的黑。
黄潇潇点点头。
她转身,看向第二扇门。
门上刻着两个字:堕仙。
她笑了笑。
“走了。”她说,“下一个。”
墨鳞跟在她身后。
一个十万年的魔将,跟在一个穿裙子的、端着粥锅的小姑娘身后,往第二扇门走。
萧雨柔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魔渊,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可怕的不是魔渊。
是魔渊里那些,没人搭理的人。
现在有人搭理了。
他们就不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