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关的大门,就在眼前。
说是门,其实就是一道从顶上裂到地底的缝。缝里黑黢黢的,往外冒着凉气,凉气里裹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十万年没人倒的泔水桶,混着一点铁锈。
萧雨柔一闻,脸都绿了:这味儿……
别闻。黄潇潇说,一闻就饱了。
师姐,我已经饱了。
秦长风把粥锅往身后藏了藏,生怕那股味儿把锅里的粥熏坏。
黄潇潇却没急着进。
她在门前那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师姐?萧雨柔愣了,不进去吗?
不进。
为什么?
先喝粥。
……啊?
黄潇潇没理她。她拍了拍身上那条太初霓裳。
裙子的裙摆,自己轻轻晃了一下。
晃着晃着,裙摆上浮起一团光。光越聚越亮,越聚越大,最后在她身后,凝成了一棵树的影子。
老槐树。
跟青云宗后山那棵,一模一样。
树干粗得三人合抱,枝桠歪歪扭扭地伸着,树叶是淡淡的、半透明的绿,风一吹,沙沙响。投影就是投影,连一片真叶子都没有,但那股子我在这儿的劲儿,跟真的没两样。
萧雨柔了一声。
师姐!这是……后山那棵?
你把它搬进来了?
搬不动。黄潇潇说,就是它下来看我一眼。
老槐树的投影,在她头顶轻轻晃了晃叶子。
像在点头。
【震惊值:凡惊(来自萧雨柔——她第一次见裙子里能掏出一棵树,虽然只是投影,但已经够她记一辈子了)】
黄潇潇在树下坐定。
秦长风极有眼色地把锅递过来。她接了,盛了一碗粥。
粥是早上熬的,米开了花,上面飘着几粒切碎的灵菇。她吹了吹,喝了一口。
烫。
舒服。
她眯起眼睛。
怎么样?秦长风问。
黄潇潇说,跟在后山喝,没什么两样。
那当然。萧雨柔蹲在她旁边,师姐你在哪儿喝粥,哪儿就是后山。
嘴甜。黄潇潇说,回头给你多盛一勺。
真的?
萧雨柔乐了。
她也捧起一碗,蹲在树根投影边上喝。喝了两口,她忽然抬头。
师姐。
这树……它听得见咱们说话吗?
听不见。黄潇潇说,投影就是个投影。
那你跟它说话吗?
它又听不见,你说什么?
我说给它听的,也说给我自己听的。黄潇潇喝了口粥,人有时候跟树说话,不是要树回话。是自己想找个地方,把心里那点东西倒一倒。
萧雨柔若有所思。
那师姐你现在,想倒点什么?
黄潇潇想了想。
我想说,她说,后山那棵树,你要是看见这投影,别吃醋。它就是我请来加班的,正宫还是你。
萧雨柔:
白狐:
秦长风:
老槐树的投影,叶子哗哗响了两下。
像是翻了个白眼。
【震惊值:凡惊(来自白狐——它跟了大佬这么久,第一次见大佬跟一棵树讲道理,而且讲得还挺认真)】
黄潇潇喝了两口,忽然停下。
她从锅里,又盛了一碗。
这一碗,她没喝。
她把它轻轻放在老槐树投影的树根底下,正对着那道门缝的方向。
萧雨柔凑过来:师姐,这碗给谁的?
给魔尊。
萧雨柔:
秦长风:
白狐从她领口探出脑袋,毛又炸了:大佬!你给魔尊留粥?!
他可是魔尊!灭世的那种!
灭世的也得喝粥。黄潇潇说,他十万年没喝过热的了吧?
你怎么知道他十万年没喝过?
他在底下蹲了十万年。黄潇潇说,底下有粥吗?
白狐想了想。
没有。
魔渊这地方,连火都没有,哪来的粥。
那……白狐小声说,他不会自己做?
他是魔尊。黄潇潇说,魔尊要脸。你见过哪个魔尊蹲在那儿淘米的?
白狐:……好像也是。
萧雨柔捂着嘴笑。
黄潇潇拍了拍那碗粥:这碗,我先放在这儿。等见到他,我再请他喝热的。这碗算定金。
秦长风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黄姑娘。
你真的……不怕魔尊?
黄潇潇想了想。
她很认真地想了想。
怕啊。她说。
秦长风一愣。
那你还——
怕也得喝粥。黄潇潇说,喝完了,就不怕了。
她端起自己那碗,又喝了一口。
我前世,她说,第一次去甲方公司提案,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我同事问我,你怕什么。我说我怕。她说,怕你还来?
你怎么说?秦长风问。
我说,怕也得吃饭。黄潇潇说,提案前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吃完了,腿不抖了。
……然后呢?
然后我把甲方骂了一顿。黄潇潇说,方案他们改了八版,第九版我直接说不改了,就这样。
甲方没生气?
生了。黄潇潇说,但后来他们还是用了。因为我吃完饭团,思路特别清晰。
秦长风:
他忽然觉得,魔尊要是知道自己被拿来跟比,大概会气得从碑里爬出来。
【震惊值:破防(来自秦长风——他第一次听说有人把怕魔尊怕甲方放在同一个量级上比较,而且黄潇潇显然觉得甲方更可怕)】
黄潇潇没管他。
她把自己那碗粥喝完,抹了抹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那道门前。
门缝里的凉气,扑在她脸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老槐树的投影,还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树根底下,那碗给魔尊留的粥,还冒着一点点热气。
萧雨柔抱着她的锅,秦长风握着剑,白狐缩在她怀里。
都在。
师姐。萧雨柔忽然说,你真觉得……魔尊能被一碗粥打动?
黄潇潇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一碗粥不行,就两碗。两碗不行,就三碗。
那要是一百碗都不行呢?
那就熬一百零一碗。黄潇潇说,我前世,有个客户,改了一百二十版方案。最后一版,我没改。
为什么?
因为我在方案里给他写了一句话。黄潇潇说,这版不改了,再改我就离职。
然后呢?
然后他过了。黄潇潇说,人嘛,都是吃软不吃硬。你给他粥,他不好意思不喝。
萧雨柔似懂非懂。
黄潇潇笑了笑,转过身,面对那道门缝。
她拍了拍太初霓裳的裙摆。
裙摆上的云纹,轻轻一动。
走了。她说。
等等!萧雨柔把锅里剩下的粥,又给她盛了一小杯,带着。路上喝。
黄潇潇接过来,揣进怀里。
她抬脚,迈过了那道缝。
门缝里的凉气,一下子把她裹住。身后老槐树的投影,在她跨进去的那一刻,慢慢散成了光。
散之前,它晃了晃叶子。
像在说:去吧。
黄潇潇没回头。
她怀里那一小杯粥,是热的。
胸口那盏灯,是暖的。
灯油还剩最后一点。
但够了。
身后,萧雨柔抓紧了秦长风的袖子。秦长风握紧了剑。白狐把脑袋埋进黄潇潇后颈,只露一只眼睛。
四个人,一只狐狸,一头扎进了那条看不见底的缝里。
缝的这头,是魔渊九关的第一关。
缝的那头,是一个被关了十万年、恨了十万年、也等了十万年的人。
她迈进去的那一刻,门缝里,传来一个沉沉的、被压了十万年的声音——
来者何人?
声音像磨盘碾石头。
黄潇潇想了想。
她说:喝粥的。
那声音,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雨柔以为那声音已经走了。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它有点发抖。
……喝什么粥?
黄潇潇笑了。
白米的。她说,加了灵菇。你等会儿,我让他们再熬一锅。
那声音,又沉默了。
但这一次的沉默,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那沉默,是压着恨。
这一次的沉默——
是一个十万年没喝过热粥的人,忽然听见有人说要给他熬一锅,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