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的另一头,是一间极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坐着一个人。
说,已经不太准确了。他浑身上下覆着一层漆黑的鳞甲,鳞甲的缝隙里,还冒着没散干净的魔气。他手里握着一把门板似的巨刀,刀身上全是豁口,像是被人用了十万年,磨都没磨过。
他就那么坐在石室正中央,像一尊被人遗忘的门神。
黄潇潇一行人从门缝里摔出来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
黄潇潇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摆。
她说,这儿还坐着一位。
那人终于抬眼。
一双血红的眼睛,扫过黄潇潇。
扫过萧雨柔。
扫过秦长风。
扫过白狐。
最后,又落回黄潇潇身上。
又是一个。他说。声音像两块生铁在磨,十万年了,你是第七个。
前六个呢?黄潇潇问。
死了。
黄潇潇点点头,那我争取做第七个。
什么?
不死的那个。
墨鳞——这是他现在的名字——皱了皱眉。他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在石室里投下一片黑影。他拎起那把门板刀,刀尖在地上划了一道痕。
我是墨鳞。他说,魔渊第一关,镇守者。
你敢闯魔渊,他说,就得死。
非得打?黄潇潇问。
非打。
不能坐下来聊聊?
不能。
不能喝碗粥再打?
墨鳞愣了一下。
他大概十万年没听过这个字了。
……什么?
黄潇潇指了指秦长风背上那口锅,白米粥,加灵菇。你要不要来一碗?
墨鳞盯着她。
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在石室里撞来撞去,震得顶上掉灰。
哈哈哈——他笑完,一个小丫头,闯我魔渊,不先拔剑,先请我喝粥?
剑我懒得拔。黄潇潇说,粥现成的。
好!好得很!墨鳞把门板刀往地上一插,那我倒要看看,你这碗粥,能不能硬过我的刀!
他一挥手。
石室四周,无数道漆黑的魔气,从墙缝里钻出来,化作一张张狰狞的脸,朝黄潇潇扑过来。
萧雨柔了一声。
秦长风拔剑。
黄潇潇没动。
她只是抬了抬眼。
身上那条太初霓裳,轻轻一震。
一层柔光,从她身上荡开。
那些扑过来的魔气,碰到那层柔光,像雪花掉进热汤,地一声,化了。
不是被打散的。
是被——暖化的。
墨鳞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瞪着黄潇潇,血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叫的东西。
你……你这是什么裙子?
太初霓裳。黄潇潇说,祖师爷传的。
祖师爷是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
墨鳞:
他忽然觉得,自己蹲了十万年的第一关,好像蹲了个寂寞。
【震惊值:道心崩(来自墨鳞——他镇守魔渊十万年,见过六个闯关者,个个喊打喊杀,头一回见一个穿白裙子的丫头,站在那儿,连手都没抬,就把他十万年的魔气,像热汤化雪一样化了)】
墨鳞那张狰狞的脸上,表情变幻了很久。
最后,他没再挥刀。
他慢慢地,把门板刀从地上拔出来。
然后——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说。
你别走。
我没走。
你坐下来。
黄潇潇看了他一眼。
她真就在他对面,一屁股坐下了。
秦长风急了:黄姑娘!他是魔将!
他现在就是个坐地上的大块头。黄潇潇说,魔将不魔将的,坐地上就不是了?
秦长风:
墨鳞没理秦长风。
他看着黄潇潇,血红的眼睛里,那股凶光,一点一点地退下去。
退到最后,只剩下一种东西。
累。
跟守灯人那种累,一模一样。
你让我,他说,给你讲个故事。
行啊。黄潇潇说,
讲完了,你不许笑。
我不笑。
也不许可怜我。
……我尽量。
墨鳞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着石室顶上那片看不见的天。
十万年前。他说。
我是仙界大将。镇守北境。
那时候我不叫墨鳞。我有名字。
叫什么?
墨鳞张了张嘴。
他张了很久。
然后他的脸,扭曲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黄潇潇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恨了十万年,恨到最后,连自己本来是谁都忘了。
我最好的朋友。墨鳞继续说,跟我一起守北境。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剑,一起当兵。
他比我聪明。比我会说话。比我会打仗。
但军功簿上,墨鳞的声音低了下去,一直写的是我的名字。
黄潇潇没说话。
她听着。
北境那一战。墨鳞说,我们打了三年。最后那一仗,我带人冲了上去。我以为,他会跟在我后面。
他没有?
他没有。墨鳞说,他在我背后。
捅了一刀?
捅了一刀。墨鳞说,刀从后心进去,从前心出来。他把我的军功,全记在他自己名下。他跟上面说,是他打赢了那一战。
你死了?
我死了。墨鳞说,魂魄没入轮回,被他一脚,踢进了魔渊。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滴的声音。
萧雨柔早就红了眼眶。秦长风握着剑,指节发白。白狐缩在黄潇潇怀里,连尾巴都不摇了。
黄潇潇听完。
她没说话。
她从秦长风手里接过锅,盛了一碗粥,搁在墨鳞面前。
墨鳞低头,看着那碗粥。
讲完了?黄潇潇问。
讲完了。
黄潇潇说:那喝粥吧。
墨鳞:
他抬头看她。
他大概以为,她会说点什么。会说,会说那人真坏,会说我替你报仇。
她什么都没说。
她就说了四个字。
那喝粥吧。
【震惊值:破防(来自墨鳞——他把十万年的伤口,血淋淋地扒出来给她看,等着她接一句什么。结果她就递了一碗粥。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万年,白恨了)】
——
石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墨鳞捧着那碗粥,没动。
他就那么看着。
你不喝?黄潇潇问。
我……墨鳞张了张嘴,我一万年,没碰过人间的东西了。
我现在,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我还是魔将。我喝了,这碗粥,会变成魔气。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你试试。
墨鳞犹豫了一下。
他端起碗。
他的手,抖得厉害。
他把碗,凑到嘴边。
他喝了一口。
很慢。
一口下去,他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干净的。
没有魔气。
那口粥,顺着他的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在胃里,化成一股暖。那股暖,地一下,从胃里,窜遍全身。
他身上那些翻涌的魔气,像被人泼了一盆热水,一声,散了一大半。
这……他喃喃。
我说了吧。黄潇潇说,不会变魔气。
为什么?
因为这粥,黄潇潇说,是我熬的。
你熬的,就不一样?
我熬的粥,黄潇潇说,我知道里头有什么。米,水,灵菇。没放魔气。
墨鳞:
他忽然觉得,这位黄姑娘,说话的逻辑,他永远跟不上。
但他知道——
他信了。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
这一口下去,他忽然,又想讲了。
我再讲一段。他说。
我死了之后,墨鳞说,他在仙界,给我立了个牌位。
牌位上写着,墨鳞的声音,忽然有点哑,大义殉国
黄潇潇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大义殉国?
墨鳞说,他说,我是为了掩护他,战死的。
那你呢?
我被他,墨鳞说,捅了一刀。
他说,墨鳞说,我是为了掩护他。
石室里,又安静了。
萧雨柔在旁边,攥紧了拳头。秦长风的剑,地一声,出鞘了半寸。
黄潇潇摆摆手。
收回去。她说。
秦长风:
他不是那个意思。黄潇潇说,他就是,讲个故事。
秦长风这才,把剑,推回去。
黄潇潇看墨鳞。
讲完了?她问。
讲完了。
那接着喝粥。
墨鳞低头,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他喝完,把碗,轻轻放在地上。
黄姑娘。他说。
你说,他问,我这十万年,恨得,值吗?
黄潇潇想了想。
不值。她说。
为什么?
你恨的那个人,黄潇潇说,他在仙界,给你立了个牌位。
他心里,黄潇潇说,比你还苦。
墨鳞愣住。
他抬头。
什么意思?
没什么。黄潇潇说,喝粥。
她没再多说。
她只是,又给他,盛了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