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字印,握在黄潇潇手里,温温的。
她掂了掂。
第一关印记。她说,收好了。
她把印,塞进怀里。跟那盏灯放在一块儿。
做完这些,她回头,看墨鳞。
墨鳞还蹲在地上。
他面前摆着那只空碗。碗底还有一点粥的痕迹。他就那么看着那只碗,像在看一件从来没见过的宝贝。
黄潇潇说。
……嗯。
走了。
墨鳞慢慢站起来。
他站得有点晃。十万年没站得这么直过了,腿还有点打飘。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吧咔吧响了一串。
我跟你们走。他忽然说。
黄潇潇挑了挑眉。
我想,墨鳞说,去看看第二关那个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没有恨。
也没有不恨。
就是——想去看看。
行啊。黄潇潇说,多个人多双筷子。
秦长风在旁边,没忍住。
黄姑娘。他小声说。
他是魔将。
以前是。
他镇守魔渊十万年!
现在不镇守了。
他手上——秦长风压低声音,沾过多少闯关者的血!
黄潇潇看了秦长风一眼。
秦长风。
你手上,黄潇潇说,杀过多少魔?
秦长风一愣。
……我是除魔卫道。
他是被人骗进来的。黄潇潇说,你是自愿除魔的。你们俩,有什么区别?
秦长风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
可是他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他除了一辈子的魔,杀了一辈子的魔,忽然有人问他:你跟魔,有什么区别?
他答不上来。
【震惊值:破防(来自秦长风——他自诩正道,杀魔无数,结果被黄潇潇一句话问住了。他忽然发现,自己除魔除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魔是怎么变成魔的)】
黄拍拍他的肩。
别想太多。她说,他以前是魔将。现在他是……
她转头看墨鳞。
你叫什么来着?
墨鳞愣住。
我……他说,我现在叫墨鳞。
以前呢?
以前那个名字……墨鳞苦笑,我不记得了。
那就先叫墨鳞。黄潇潇说,等想起来了,再改。
她转回头,看秦长风。
他现在就是墨鳞。黄潇潇说,一个想喝粥的普通人。
墨鳞听到这句话。
他眼眶,地一下,红了。
十万年了。
十万年,没有人叫过他普通人。
所有人都叫他——魔将。镇守者。魔头。怪物。
只有眼前这个穿白裙子的丫头,喝了他一碗粥,说了他两句话,就把他当成了一个想喝粥的普通人。
他别过头。
他不想让黄潇潇看见他哭。
可是眼泪,已经不听话了。
啪嗒。
啪嗒。
一滴一滴,砸在石室的黑石地上。
萧雨柔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墨……墨鳞前辈。她说,你擦擦。
墨鳞接过帕子。
他这个十万年没哭过的魔将,捧着那块帕子,蹲在地上,捂着脸,像个孩子。
我没事。他说,我就是……沙子进眼睛了。
萧雨柔看了看四周。
石室里,哪来的沙子。
但她没拆穿。
她说,沙子挺多的。
白狐从黄潇潇怀里探出头,看着墨鳞,小声说:大佬,他比我当年哭得还凶。
你当年怎么哭的?
我当年,白狐骄傲地说,我是一边哭一边抢粥喝。
那你比他出息。
【震惊值:凡惊(来自白狐——它本来以为自己是被大佬一碗粥洗白的最离谱案例,结果来了个墨鳞,哭得比它还凶。它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孤例了)】
黄潇潇没理他们。
她走到石室另一头。
那里有一道新的光。
光不亮,但是稳。
她伸手,在那道光上摸了摸。
第一关,她说,过了。
光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是魔气。
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像一个人,蹲了十万年的班,终于听到了两个字。
黄潇潇笑了笑。
她回头。
走了。
她迈步。
秦长风握紧剑,跟在后面。萧雨柔抱着帕子,小跑。白狐缩在黄潇潇怀里。墨鳞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来。
走出去三步,黄潇潇忽然停下。
她从锅里,盛了一碗粥。
墨鳞。
路上喝。
墨鳞接过那碗粥。
他捧在手里。
粥是热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他整个人,像被人从里到外,熨了一遍。
好喝吗?萧雨柔问。
好喝。墨鳞说。
比你的魔气好喝?
……魔气是什么味,我都忘了。
那就是好喝。黄潇潇说。
她迈步。
身上那条恩怨如烟裙的裙摆,在石室的风里,轻轻晃。
裙摆上那些一道一道的烟痕,跟着她往前走,像在身后,替她把那些旧账,一笔一笔地,画掉。
——
石室的尽头,是一道新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种不一样的光。
不是暗红色。
是灰白色。
像烧了一千年的香,剩下的那点烟。
黄潇潇走到门前,停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墨鳞。
墨鳞也停了。
他看着那道门。
他的手,又抖了一下。
门里,就是他那个老朋友。
那个在他背后捅了一刀的人。
那个良心不安、自己跳下来的人。
那个,他恨了十万年,又忽然不想恨了的人。
怕吗?黄潇潇问。
墨鳞沉默了很久。
他说。
怕什么?
我不知道,墨鳞说,我该跟他说什么。
黄潇潇想了想。
喝粥吗
……啊?
见了面,黄潇潇说,先别说话。先递碗粥。
那他要是不接呢?
他不接,你就放下。黄潇潇说,他蹲了十万年,怎么会不接。
墨鳞:
他看着黄潇潇。
他忽然觉得,这位黄姑娘,大概是这三界里,唯一一个,能把十万年的恩怨,变成一碗粥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他说。
——
走出石室的时候,墨鳞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他蹲了十万年的石室。
他的门板刀,还插在地上。
他走过去,把刀拔出来。
他掂了掂。
刀,还是那把刀。
但他,已经不是那个握刀的人了。
他想了想,把刀,放在了地上。
不带走?黄潇潇问。
不带了。墨鳞说。
为什么?
这刀,墨鳞说,是用来杀人的。
我以后,墨鳞说,不杀人了。
那你用什么?
用筷子。墨鳞说。
黄潇潇:
她看了墨鳞一眼。
她忽然觉得,这位刚洗白的魔将,悟性,比她想的,高。
她说,用筷子好。筷子,比刀,管用。
——
秦长风跟在墨鳞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凑到黄潇潇耳边。
黄姑娘。
他真的,秦长风压低声音,不会反水?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想反水,黄潇潇说,刚才就反了。
刚才?
刚才他一个人,黄潇潇说,在石室里,能把我们全砍了。
秦长风:
他回头,看了一眼墨鳞。
墨鳞正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
他忽然觉得,黄潇潇说的,对。
这个人,要是想反水,早就反了。
他没反。
他就是,累了。
——
墨鳞跟着黄潇潇,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
黄姑娘。
他说,能问你个事吗?
你为什么,墨鳞说,不杀我?
黄潇潇想了想。
杀你干什么。她说,你又不咬我。
我是魔将。
以前是。
我镇守魔渊十万年。
现在不镇守了。
我手上沾过血。
你现在,黄潇潇说,手里端着碗粥。
墨鳞:
他发现,这位黄姑娘,又在用那套手里端着粥的理论。
但他发现,自己,服了。
——
走出石室,墨鳞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他蹲了十万年的石室。
他忽然,朝那间石室,拱了拱手。
这地方。他说,我走了。
石室,没回话。
但他觉得,有一阵风,从石室外,吹过来。
像在,跟他道别。
——
墨鳞跟着黄潇潇,往前走。
他的脚步,比刚才,稳了。
他跟着黄潇潇,迈进了那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