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谷的门，是被萧雨柔熬的那锅粥香，给熏开的。
她把锅架在门口，灵菇、灵米、灵泉水，一样不少。火是秦长风烧的——他烧得很认真，脸都熏黑了。
粥一开，香味顺着门缝往里钻。
门里先是没动静。
后来，草叶响了一下。
再后来，灌木丛一声，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是只狼妖，牙还露在外面，可那眼神，跟小狗没什么两样。
它嗅了嗅。
……什么味儿？
萧雨柔说。
粥是什么？
就是……萧雨柔想了想，喝了心里会暖的东西。
狼妖愣了一下。
它身后，又探出来几只脑袋。一只兔妖，一只熊妖，还有一只看不清是什么的，缩在最后面，只露个尾巴尖。
兔妖小声说，心里还能暖？
黄潇潇说。
她从锅里盛了一碗，端过去。
狼群往后缩了一步。
别怕。黄潇潇说，不烫了。吹过了。
她把碗递到狼妖面前。
狼妖盯着那碗粥，盯了足足十息。
然后，它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就一口。
它整只妖，僵住了。
耳朵竖起来。尾巴也竖起来。眼睛里，那种凶巴巴的东西，地一下，碎了。
好……它声音发抖，好暖。
好喝就再喝一口。
狼妖低下头，把那碗粥，呼噜呼噜喝了个底朝天。喝完，它把碗舔得比洗过还干净。
然后它一声，跪下了。
大人！
它身后那一片灌木丛，哗啦啦全跪了。
几百只妖，齐刷刷地跪。
【震惊值：敬畏（来自万妖谷众妖——它们在魔渊里蹲了十万年，喝的是泥，吃的是血，十万年来头一回有人端给它们一碗不烫、不咸、喝完心里会暖的东西。它们不知道这叫什么，只知道从今天起，这条路上要是有人敢动这位姑娘一根手指头，它们先把那人生吞了）】
黄潇潇被这场面吓了一跳。
都起来都起来。她说，跪什么跪，喝粥。
大人！那狼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们……我们想当好人。
黄潇潇愣了一下。
想当就当啊。她说，又不用考执照。
狼妖茫然：……执照是什么？
黄潇潇卡壳了。
她想了想。
一种，她说，比镇魔碑还难拿到的东西。
几百只妖，集体打了个寒颤。
它们不知道执照是什么，但比镇魔碑还难，那一定不是好东西。
萧雨柔在旁边笑出声。
黄潇潇瞪她一眼。她赶紧收住。
一个拄着拐棍的老妖，颤巍巍从最后面挤出来。它老得身上的毛都白了，牙也掉了一半，走路一步三晃。
大人。它说。
您说。
我们当了十万年的坏人。老妖说，当累了。
黄潇潇没插话。
我们生下来，老妖说，就被人说，妖就是坏的。魔族来了，我们当炮灰。仙族来了，我们当妖精。我们谁都没害过，可谁见了我们都打。
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想，老妖说，既然你们都说我们坏，那我们就坏给你们看。
它低头。
当了十万年。它说，当得累了。
现在呢？
现在，老妖抬起头，您给我们喝了一碗粥。
我们忽然就想，老妖说，要是早一万年，有这么一碗粥，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坏了？
黄潇潇沉默了一下。
她蹲下来，跟那老妖平视。
想当好人，她说，什么时候都不晚。
真的？
真的。黄潇潇说，我前世，有个同事，一开始天天摸鱼，领导骂他，他破罐子破摔。后来他生了场病，住了半个月院。出院那天，他跟我说，他想好好活。
他好了吗？
好了。黄潇潇说，现在他是我们部门最卷的。
老妖：
当然，黄潇潇补了一句，我没跟他学。
【震惊值：凡惊（来自秦长风——他在旁边烧火，听黄潇潇讲前世同事的故事，听到最卷的三个字时，手一抖，柴火掉了一根。他忽然觉得，黄潇潇前世那个世界，大概比魔渊还可怕）】
黄潇潇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万妖俯首裙的裙角，轻轻晃。
听着。她对满山的妖说。
几百只妖，齐刷刷抬头。
当好人，不是说今天喝完粥，明天就立地成佛。黄潇潇说，当好人，就是今天不害人，明天不害人，后天也不害人。一碗一碗粥地喝，一天一天地过。
那……要是有人欺负我们呢？一只小妖怯生生地问。
欺负回去。
那小妖眼睛一亮。
但别害无辜的。黄潇潇说，谁欺负你，你欺负谁。别像以前似的，魔族欺负你们，你们去欺负更弱的。那叫欺负比你小的，不叫当妖。
小妖使劲点头。
记住了！
还有。黄潇潇说，以后见了人族修士，别上来就打。
为什么？
因为他们里头，黄潇潇说，也有好人。跟你们一样，想当好人，不会考执照的那种。
老妖琢磨了半天。
大人。它说。
您这话，我们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耳熟就对了。黄潇潇说，你们那位玄冥前辈，前两天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玄冥大人？
老妖了一声，又了一声。
它忽然乐了。
那敢情好。它说，我们玄冥大人，总算也有今天。
满山的妖，跟着乐。
乐着乐着，那狼妖忽然想起什么。
大人。它说。
您说要请我们喝粥。
那……明天还喝吗？
黄潇潇看了一眼那口已经见了底的锅。
她又看了一眼满山几百只眼巴巴的妖。
她说。
真的？狼妖不敢信。
真的。
大人您……您不是哄我们吧？
我哄你们干嘛。黄潇潇说，我哄你们，能涨我修为吗？
狼妖想了想，好像不能。
那不就结了。黄潇潇说，我哄你们，图什么？图你们毛多？
狼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毛。
毛确实多。
但它忽然觉得，被这位大人这么一说，好像……也不亏。
【震惊值：凡惊（来自那狼妖——它活了几千年，被人骂过，被人骂过，被人追着砍过。它头一回听人说它，而且这位大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居然带着点羡慕）】
后天呢？
大后天？
黄潇潇说，但你们得帮我干活。
干什么活？
帮我把万妖谷后面那座碑，黄潇潇指了指谷后方，看好了。
妖群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谷后方，隐隐约约，立着一块黑色的东西。
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那东西身上，有一道伤口。
狼妖的耳朵，地竖起来。
那是……镇魔碑？
它……它在流血？
不是流血。黄潇潇说，是漏东西。
漏什么？
黄潇潇看着那道远远的裂缝，沉默了一下。
漏善意。她说。
狼妖没听懂。
但它听懂了一件事——这位大人，要去看那块碑了。
它往后退了一步，把路让出来。
大人。它说，您去。
您去了，狼妖说，我们就在这儿，给您把锅看好。
黄潇潇笑了。
她说，粥我让雨柔给你们续上。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谷后方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
对了。
执照这东西，黄潇潇说，你们以后谁要是听谁提，别理它。
为什么？
因为提这个的，黄潇潇说，一般都是自己熬不出粥的。
满山的妖，齐齐点头。
风从谷里吹过。
那块远远的黑碑上，又裂开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