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像一段失去重力的圆木,直挺挺砸向那张一米八的大床。
砰。
后背接触床面的瞬间,几百个独立袋装弹簧同时受力往下压。
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一股柔韧的回弹力顺着脊柱猛地顶上来。
楚辞的身子被高高弹起十几公分,又软绵绵地落了回去。
厚实的乳胶层瞬间凹陷,完美贴合住他的腰窝和肩胛骨。
“舒坦……”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咸阳宫广场上,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冯去疾老眼圆瞪,手指死死攥着衣袖。
“弹起来了……那床竟然把仙人弹起来了!”
王贲咽了口唾沫,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上的粗布束带。
大秦武将睡的都是硬木榻。
行军打仗时,随便找块平坦的石头铺把茅草就是床。
哪怕是咸阳城里的高官显贵,床榻也多是硬邦邦的木板。
谁见过这种白花花、厚墩墩,像把天上的云彩摘下来塞进布套里的神物?
这睡一宿,骨头都得酥了吧?
嬴政站在高阶上,脸色阴晴不定。
他没去管底下群臣的失态。
因为此时此刻,他的后腰正泛起一阵钻心的酸痛。
他是大秦的始皇帝,富有四海。
他的寝宫里,摆着一张耗时三年打造的金丝楠木龙榻。
上面铺着最名贵的凉州玉席,垫着三层厚厚的江南蚕丝被。
可木头终究是木头,玉石终究是石头。
每晚躺上去,坚硬的床板死死顶着骨头缝。
稍微翻个身,骨头就咯得生疼。
尤其是入夏多雨的时节,或者批了一整天的竹简。
那股酸痛劲儿顺着脊椎骨往上爬,整夜整夜地折磨他。
经常半夜疼醒,只能靠宫女用拳头重重地捶打后腰才能缓解。
嬴政反手握拳。
用粗糙的指关节在后腰的腰眼上重重捶了两下。
咚、咚。
布料和皮肉碰撞出闷响。
那股隐痛并没有因为捶打而减轻,反而因为看到天幕里仙人那舒服的姿态,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嬴政的腮帮子鼓动了一下。
视线越过人群,准确地钉在一个精壮的汉子身上。
“章邯。”
将作少府章邯浑身一紧,大步跑出队列。
单膝重重跪在青石板上:“末将在。”
嬴政抬起手,食指点着天幕里那张厚实的床垫。
“看清仙人躺的那张床了吗?”
章邯仰起头,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床垫太古怪了。
边缘缝着精密的走线,表面还有菱形的凹凸暗纹。
大秦最好的织机,也织不出这种毫无接缝的巨大布料。
更可怕的是那股能把人弹起来的回弹力。
“末将……看清了。”章邯咬着牙回话,牙齿咬得咯吱响。
“三日。”嬴政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冰冷,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给寡人造一张一模一样的出来。”
章邯后背一僵,麻布内衫瞬间被冷汗浸透,死死贴在背上。
嬴政甩了一下宽大的袖袍。
“用塞北的羊绒也罢,用上供的熊皮也罢。”
“里面的机括,你去拆了大秦最好的强弩,把弓弦融了做也行。”
“若是三日后,寡人躺不上去……”
嬴政没往下说,只是冷哼了一声。
章邯把脑袋重重磕在地砖上:“末将领命!万死不辞!”
光幕里。
楚辞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
他随手扯过一条薄薄的夏凉被。
被子很轻薄,边缘有一圈蓝色的锁边。
他把被子卷成一个长条,一条腿豪迈地跨上去,死死夹住。
脸在软绵绵的荞麦皮枕头里用力蹭了两下,找了个最贴合颈椎的角度。
几秒钟后,他嘴巴微张。
轻微均匀的鼾声顺着光幕传了出来。
他睡着了。
咸阳宫广场上的群臣面面相觑。
仙人歇息了。
那他们是不是也能回府了?
但嬴政没发话。
始皇帝像一尊黑色的铁塔,站在台阶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天幕。
没人敢动。
也没人敢出声。
几百号大秦帝国的最高掌权者,就这么站在湿冷的夜风里。
仰着酸痛的脖子,听着天上那个青年的打呼声。
露水慢慢打湿了李斯的朝服下摆。
冯去疾实在站不住,偷偷用手撑着膝盖,把身体的重量倒向左腿。
漫长的一夜。
咸阳城的更夫敲了五次梆子。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灰白的鱼肚白。
大秦百官的腿已经站得失去了知觉。
全靠一口气吊着才没瘫倒在广场上。
就在这时。
“叮叮叮叮叮——”
一阵急促、尖锐、毫无预兆的怪异声响,突然在光幕里炸开。
那声音刺耳至极,直钻脑门。
是苹果手机自带的雷达闹钟铃声。
声音大得能掀翻房顶。
“敌袭!有敌袭!”
王贲布满血丝的双眼瞬间瞪圆,猛地拔出青铜剑。
剑刃擦过剑鞘发出一声嘶鸣。
李斯一个激灵,手里的木质笏板拿捏不住。
啪嗒一声掉在石板上。
嬴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后退了半步。
大拇指下意识按在太阿剑的吞口处。
大秦的战车冲锋也没有这等动静!
光幕里。
不仅有刺耳的声音,那个发声的黑色长方体还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
嗡嗡嗡地跳个不停。
床上的薄被猛地蠕动了一下。
楚辞的五官痛苦地拧在一起,眉毛快要打成一个死结。
闹钟铃声还在疯狂催命。
他根本没睁眼,右手胡乱从被窝里伸出来。
在木纹床头柜上瞎摸索。
手背碰倒了半杯昨晚剩的凉白开。
水杯翻倒,水流了一地。
手指终于摸到了那个震动的手机。
大拇指在屏幕上随便一滑。
尖锐的铃声戛然而止。
天地间瞬间清净了。
楚辞痛苦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呻吟。
“万恶的星期一……”
他一脚蹬开夏凉被。
腰部发力,翻身坐起。
头上的短发经过一夜的蹂躏,左边彻底塌陷,右边高高翘起。
乱糟糟地顶在脑袋上,活像个被雷劈过的鸡窝。
他眼睛眯成一条缝,全凭身体本能的记忆。
光着脚在床下划拉了两下。
精准地踩进那双灰色的塑料拖鞋里。
楚辞张大嘴巴,打了个能看到扁桃体的哈欠。
下巴快要掉到胸口。
他耷拉着肩膀,身子左右摇晃。
拖着沉重的脚步。
踢踏,踢踏。
塑料鞋底蹭着木地板。
他摸着墙壁,闭着眼睛走向了昨晚刚洗过澡的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