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转身对身边的林秘书吩咐:“赶紧给高家村的村长打个电话,让他们准备一下,收拾利索点。”
“达康同志。”
李达康一抬头,发现陆建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正站在车门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陆市长,您说。”李达康快步跟上去。
“达康同志,你的工作我非常满意。大石村的温泉项目,搞得有声有色,说明你这个同志是有思路、有魄力的。”
李达康谦虚地笑了笑:“都是陆市长领导有方……”
“但是有些方面,你还是要注意一些。我今天来金山县,想看的是真真切切的基层情况,不是排练好的汇报演出。
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好不好,鱼塘养得怎么样,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李达康后背微微一凉,他明白这是陆建明在敲打他,别搞面子工程,别搞弄虚作假。
“陆市长,您放心。”李达康立刻表态,“高家村的情况就是原生态的,我们没有做任何提前安排。”
陆建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上车之后,他冲着窗外说了一句:“达康同志,小高同志,你们俩坐我这辆车。路上我们聊聊。”
李达康和高强对视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陆建明坐后排右侧,李达康坐后排左侧,高强坐副驾驶。
车队启动,缓缓驶出大石村。
陆建明率先开口,打破这安静的气氛:
“小高同志,你今年多大了?”
高强回头道:“陆市长,我今年20。”
“20?!”
陆建明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这么年轻有为的科级干部,在他的官场生涯里,还是头一次见。
“大学哪毕业的?”
“汉东政法大学。”
陆建明点了点头,又问:“家里是做什么的?父母是干什么工作的?”
高强心里微微一动。
这种问题,在官场上可不是随便问的。领导问你工作,是了解能力。领导问你家庭,是在摸你的底。
他如实回答:“我父亲是汉东省政法系统的干部,母亲在高校任教。”
陆建明“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后排的李达康眼睛转了转,在官场上混了十几年,他很清楚这些对话意味着什么。
这就不是普通的闲聊,是在摸底,是在评估你这个人的可用程度。
说白了,陆建明对高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一个市长,对一个镇长,问到家里父母是干什么的,这已经是在考虑用这个人了。
李达康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不舒服。
他才是金山县的县长,今天陆建明来视察,主角应该是他才对。
但现在车上聊得热火朝天的,是高强。
不行,不能让这小子把风头全抢了。
李达康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高强连夜写的水产养殖规划方案,双手递给陆建明:
“陆市长,这是我们准备的水产养殖规划方案。您之前指示要大力发展菜篮子工程,我们金山县坚决贯彻,这份方案就是在您的指导思想下制定的。”
陆建明接过方案,翻阅了几页,微微点头:
“达康同志,看来你对市里的政策吃得非常透。这份方案有数据、有分析、有可行性,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
达康同志,看来你的副市长任命,可能要提前决议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强心剂,让李达康的心脏怦怦直跳,表情管理都快压不住他心里的激动:
“陆市长,这……”
“你这样的好干部,留在县里太屈才了。到市委来工作,才是真正的人尽其才。”
这句话,已经说得不能再明白了。
李达康立刻挺直身子,表忠心道:
“陆市长,我做得再好,不也是您的马前卒吗?!”
……
下午一点二十分,车队驶入高家村。
高强先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鱼塘边,高开放和高启盛两个人,正带着几个村民,在鱼塘里捕捞青鱼和草鱼。
陆建明随后下了车,站在鱼塘边上,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忙碌的场景。
水面上,几条大青鱼被渔网兜住,扑腾着水花,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嚯!”陆建明眼睛一亮,“这鱼不小啊!”
陆建明也不顾什么市长架子,撸起袖子走上前,弯腰看了看,估算了一下:
“这条得有十四五斤吧?!”
旁边一个村民笑着接话:“领导好眼力!这条十六斤半!我们村的鱼,最小的也有十来斤!”
陆建明直起身,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水质好啊。能养出这种斤两的鱼,说明水里的微生物和矿物质含量都很合适。达康同志,你们这个鱼塘,是天然的优质水域。”
李达康笑着点头,按着高强给他写的资料回答:“是的,陆市长。高家村的这片水域,从来没有受过工业污染,水质一直在二类以上。”
这时候,高开放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他从鱼塘里爬上来,看到岸上站着一群西装革履的人,还有三辆黑色轿车,心里“咯噔”一下。
“高镇长?”高开放小跑过来,压低声音问,“这些人是……”
“吕州市的市长,陆建明。”
高开放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市长?!
吕州市的市长?!
他一个小小的村长,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镇长高强。现在你告诉他,市长站在他家鱼塘边上?!
“高、高、高……”
高开放嘴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说不利索。
高强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市长就是来看看鱼塘。你该干嘛干嘛,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别瞎编就行。”
高开放使劲地点头,两条腿已经开始打颤了。
接下来的视察过程中,陆建明问了几个问题:
鱼塘面积多大,一年产多少鱼,成本多少,利润多少,高开放十个问题有七个答不上来,最后全靠高强在旁边补充。
陆建明站在鱼塘边上,看着眼前这片波光粼粼的水面,转头对李达康说:
“达康同志,我看这个高家村,可以作为绿色通道的试点基地之一。你觉得呢?!”
李达康正要点头,高强却突然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气,在鱼塘边上显得格格不入。
陆建明转头看向他:“小高同志,你叹什么气?!”
高强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陆市长,不是我推辞,而是这片鱼塘……已经有人有购买意向了。”
陆建明的眉头微微一皱:“购买意向?谁要买?”
“大风镇水产厂的厂长,董一平。”
“多少钱?”
高强如实回答,当然,也没忘添油加醋:
“他打算用五千块钱,把这片两百亩的鱼塘全部包下来。等鱼塘正式盈利之后,再给村民付剩下的款项。村民跟我说,听说有个一万多块钱。”
“两百亩水塘,五千块钱?!这不是在购买,这是在巧取豪夺!
拿老百姓的土地和资源,当做自己的廉价资产!五千块钱承包两百亩优质鱼塘,这不是欺负老百姓不懂行吗?!
达康同志,这个董一平,你认识吗?”
“陆市长,我听说过这个人,但具体情况不太了解。”
“不了解就去查!”陆建明的语气严厉了几分,“这个人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你回去之后,立刻核查清楚!”
李达康当即转身,对身后的林秘书吩咐道:
“立刻通知县公安局和县财政部门,对大风镇水产厂厂长董一平进行立案调查!把他所有的经营行为核实清楚,明天我要结果!”
林秘书领命而去。
高强站在一旁,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董一平,你完了!
陆建明亲自下令,李达康亲自督办,公安和财政联合调查,这种规格,别说一个小小的水产厂厂长,就是县里的局长也得脱层皮。
更重要的是,被董一平祸害的高小凤,终于可以等到一个公道了。
而且这件事是通过市级领导督办、县级公安执行的,不会走基层派出所那种小道消息渠道。
高小凤的遭遇只会在正式的案件调查中被记录,不会被村里人议论纷纷。
这对她以后结婚生子,影响会小得多。
至于水产厂厂长谁来接任?
高强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高小琴。
高小凤虽然可怜,但她性格软弱,没有进取心,守着一个鱼塘过日子还行,让她去管一个两百多人的厂子,她扛不起来。
高小琴不一样。
这姑娘头脑灵活,嘴皮子利索,最关键的是,不畏权贵。
当初董一平在厂里横行霸道的时候,高小琴就敢当面顶撞他。
这种人才,正是高强需要的。
一个能替他管好水产厂,又能听话的自己人。
下午三点,陆建明视察完毕,在鱼塘边上做了最后的指示:
“金山县的水产养殖项目,一定要贯彻到底。菜篮子工程不是喊口号,是要让老百姓真真切切地得到实惠。高家村这个试点,我批了。”
临走之前,陆建明走到李达康身边,随口说了一句:
“达康同志,小高这个同志,能力很强啊。20岁就能把一个镇的工作搞得有声有色,现在只是个镇长,有点屈才了。”
李达康心领神会,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道:
“陆市长说得对,高强同志的确是个得力干将。不过有个情况他上个月刚提任的镇长,如果再贸然提升副县长,恐怕会遭人非议。
我的想法是,让他在镇长的位子上再历练几个月,到十二月份的时候,再做副县长的任命决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