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雪花,不偏不倚贴在魏征那光秃秃、满是抬头纹的脑门中央。
老头子那梗着的脖子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起干枯的手指,往额头上一抹。
指尖传来一股刺透骨髓的凉意,一滴化开的冰水顺着他的鼻梁,滑进花白的胡须里。
“这……咳咳,这是个啥物件?”
魏征嗓子眼儿里发出风箱拉动般的破音,两只浑浊的眼珠子拼命往上翻,想看清头顶。
殿外那能把青石板烤出油的大毒日头,没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口倒扣下来的黑铁锅,云层低得仿佛能压塌皇宫的黄琉璃瓦。
“呜——”
又是一阵狂风扫进来。
这次不是几片,而是成团成簇的鹅毛大雪,跟漫天撒纸钱似的,铺天盖地往大殿里卷。
火盆里烧得正旺的兽金炭,连个火星子都没来得及往外蹦,“呲啦”一声冒出股白烟。
灭了个透心凉。
刺鼻的木炭焦糊味混着冰雪的生冷气息,直往人鼻腔里钻。
程咬金原本揣着手站在武将堆里看热闹。
这会儿,他身上那套威风凛凛的明光铠,直接成了一座贴身的移动冰窖。
铁甲片子冻得发白,死死咬住他里面的单衣。
“嘶——娘咧!阿嚏!”
老程猛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响嚏,一挂鼻涕毫无防备地甩了出来,挂在下巴上晃荡。
他赶紧用粗糙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扯开破锣嗓子嚎叫。
“下、下雪了?俺滴个亲娘祖奶奶!大、大日头底下的,老天爷尿冰碴子了?”
旁边站着的尉迟恭,那张标志性的黑脸,现在冻成了诡异的紫红色。
他上下牙齿疯狂打架,发出“咯咯咯”的撞击声。
“老程,你、你掐俺一把……俺这腿肚子怎么直转筋呢?六月天落雪,莫不是见鬼了?”
不仅仅是这两个粗人。
太极殿两百多号文武百官,像被捅了窝的马蜂,轰的一下全乱了套。
大唐人骨子里刻着什么?天人感应!
六月飞雪,这在任何一本史书里,都是老天爷降下的灭顶天谴!
几个穿着单薄夏款朝服的言官,冻得嘴唇发青,像鹌鹑一样三五成群挤在汉白玉柱子后面哆嗦。
房玄龄手里还死死捏着上朝用的玉笏。
他往后退了两步,脚下踩到一滩刚化开的雪水。
脚底板一滑,“呲溜”一下,整个人仰面朝天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
脑袋上戴着的进贤冠甩飞出去老远,咕噜噜滚到门槛边上,沾了一圈白雪。
可他根本顾不上捡帽子,两条腿在地上乱蹬,指着门外直打结巴。
“天象乱了……这、这、大凶之兆啊!”
长孙无忌就躲在离柱子不远的地方。
他那撮引以为傲的山羊胡子,之前刚被二宝的激光枪烧成了焦炭。
现在下巴上光秃秃的一片,没了胡子挡风,冻得整张下半脸全是青紫色。
他双手抱着膀子,十根指头拼命往袖口里缩,连指甲盖都抠出了血丝。
一双三角眼贼溜溜地乱转,看看外面铺天盖地的雪,再看看林轩的背影,吓得连咽唾沫都怕把嗓子眼给划破。
“妖术……这绝对是妖术啊!”
他压低嗓门,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怪物,只敢用气音在喉咙里哼哼。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起雾了。
白茫茫的冰雾夹杂着雪花,翻滚着往台阶上漫。
原本负责守卫殿门的千牛卫,此刻一个个像是在冰窖里冻了几百年的兵马俑。
手里的长戟挂上了一层白霜,冷兵器的铁杆冻得粘手。
稍微一动弹,“咔啦”一声,铠甲接缝处的冰茬子直往下掉。
魏征还保持着刚才那种准备随时撞柱子死谏的姿势。
但他的脑子,已经彻底宕机了。
那些被他奉为圭臬的孔孟之道、三纲五常、大唐律例,在这满天飞舞的真实风雪面前,碎成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的玻璃渣。
一片片巴掌大的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后背上,堆起厚厚一层白。
他那双满是冻疮的老手,哆哆嗦嗦地摊开。
死死盯着掌心里正在慢慢融化的冰晶。
冰冷刺骨。
这不是江湖术士糊弄人的障眼法,更不是什么迷魂药。
这是雪!实打实的、能把人活活冻死在六月天的冬雪!
“老天爷发怒了……真的是老天爷发怒了……”
魏征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带冰渣子的冷气。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膝盖重重砸在覆盖了一层薄雪的金砖上。
泥水溅了他一脸,他也毫无察觉。
老头子猛地扬起脖子,死死盯住站在大殿正中间的林轩。
那个男人身上连件夹袄都没穿。
就那一身古怪的黑色紧身衣,兜里还插着双手。
风卷着暴雪往他身上扑。
可只要一靠近他身前三寸的地方,那些雪花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烧红铁墙。
“哧——”
瞬间蒸发成一团团微不可查的白雾,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没沾湿。
凡人怎么可能呼风唤雨?
凡人怎么可能一句话,就让长安城的三伏天变成数九寒冬!
魏征原本那股子宁可掉脑袋也要骂醒君王的硬气,就像个漏气的破灯笼,瘪得连个渣都不剩。
“你……你……”
他伸出一根枯树枝般的手指,指着林轩,眼底全是对未知恐惧的战栗。
“你到底是人是鬼……还是哪路来的妖神……”
林轩压根没拿正眼瞧他。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把脚往前挪了半步。
高帮战术军靴踩在地砖那层薄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这声音不大。
但在死寂一片、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太极殿里,简直像是踩在所有大唐朝臣的心尖尖上。
龙椅上。
大唐天子李世民,现在完全没了那副千古一帝的架子。
他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夏款龙袍,薄得跟蝉翼似的,哪里挡得住这零下十几度的邪气。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缩成一团,膝盖紧紧贴在一起。
双手死死抠着龙椅那金灿灿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血管里透着一股子死灰般的青紫色。
李世民觉得脑仁都在发疼。
太阳穴上那根青筋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他眼角余光扫过御案上那把代表天子威仪的宝剑。
剑鞘上,竟然也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干巴的嘴唇瞬间裂开一道口子,渗出一点血丝。
他看看台阶下面抖成一锅粥的文武百官。
再抬眼看看殿外那完全被白雪覆盖、连个宫墙影子都摸不着的白茫茫世界。
一股名叫绝望的冷气,顺着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铁骑?律法?天子之怒?
在绝对的自然伟力面前,全成了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人家不用刀枪,不用兵马。
吹个口哨,老天爷就得乖乖把冬天的雪下在六月的三伏天里!
这让人怎么打?
拿大唐将士的血肉之躯,去填这个活神仙的无底洞吗!
李世民的牙关咬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想张嘴说点什么稳住局面,可嗓子眼儿里就像塞了一把冰雪,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林轩依旧插着兜,慢悠悠地往前走。
他走到瘫在地上的魏征面前,停下脚步。
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
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随意。
他缓缓伸出右手修长的食指和拇指,在半空中看似随意地捏了一把。
恰好,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雪花飘落下来。
稳稳落在他两指之间。
林轩微微低垂着眼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抖成筛子的魏征。
看着这个刚才还满嘴仁义道德、要用死来逼迫自己的大唐第一直臣,现在却像条脱水的泥鳅一样在冰水里翻滚。
“啪。”
一声微弱的脆响。
林轩指尖猛地一捻。
那片冰晶瞬间在他指腹间碎裂,化作一缕白色的水汽,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子拿捏众生的恐怖压迫感。
他抬起手,用沾着一点水渍的指腹,在战术服的裤腿上随意蹭了两下。
随后,他缓缓抬起下巴。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越过跪了一地的朝臣,直接锁定在龙椅上缩着脖子的李世民身上。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戏谑弧度。
“我说老李头啊。”
林轩开口了。
语气松弛得就像在早市上跟人唠家常,中间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停顿。
“这就是你们大唐朝堂的硬骨头?”
他脚尖轻轻踢了一下魏征那沾满泥水的衣摆,发出一声闷响。
“刚才这位魏大人,口口声声拿天命压我,拿你大唐的规矩来教训我……”
林轩侧了侧脑袋,目光扫过那群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的文武百官。
整个大殿,安静得只有外头风雪砸在瓦片上的“沙沙”声。
他嘴角的笑意猛地收敛,眼神瞬间冷得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刺骨十倍。
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闷雷一样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现在你们告诉我,在这片天底下……”
林轩手指点了点那漫天飞雪,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狂妄。
“到底是他娘的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