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后两座旧炉熄到只剩暗红时,焦安在空地上摆开了三辆破粮车。
他没有再取铁料,只把张辽带回的那副连车扣卡在两根旧车轴之间,又用木作废料削出一枚长销。
“桃林道窄,十辆车不是肩并肩横着摆。”焦安让两名木匠把车前后错开,“它们沿路作斜折,车头顶坡肩,车尾压沟口。九副扣连车,第十副扣住路桩,人马便只能从车底爬。”
“从东面砸,车上的石头越压,销咬得越死。西面的人先松挽绳,再拔总销,十息就能把一段拆开。”
陈到握住销柄一拔,木销纹丝不动。
张辽让人松开套在车轴上的横绳,陈到再拔,销便滑了出来。
刘策看得清楚。
这道关的弱处从来不在铁扣,而在车后那双拔销的手。
第一拨斥候在入夜前回来,只看见六处火堆和李傕部旗。第二拨沿南坡旧炭径走了一个来回,带回鞋底的黑灰,又画出两处断崖、一道只能卸甲单行的窄口。第三拨伏在北沟外,听见沟中换马,却没看清主将。
三份实报合在一起,军势沙盘才向西亮出一小块。
【桃林东口已核实:六段重车障,南坡旧炭径一条,北沟有成队骑兵。】
【李傕、郭汜本人位置未知。】
【推演范围仅限东口,桃林西段仍未查明。】
系统没有把焦安口中的三百副铁扣直接变成三十道关。
订单是订单,眼前能落数的,仍只有六十辆车、六十副扣。
貂蝉又把东仓缴来的调车木牍、焦安的旧木样和新拆铁扣分开摆放。木牍能证明李、郭两部军司马押过匠户车,木样能证明原定规格,实扣则只能证明桃林已经用了这一式。
“三样东西互相印证,却没有一样能告诉我们西面已筑多少段。”她说,“奏报如此写,军令也该如此下。”
一名徐荣旧部建议让营造营六作全随前军。懂扣的人多,破关总会快些。
刘策却摇头。
“一百五十八人选择的是十日做工,不是随我赴死。前面需要认扣法,问谁愿意;没人愿意,我便带着这副样扣自己去验。”
焦安等人听得见。军议没有关门,也没有先替他们决定。
孙坚把程普叫到图前,自己先定了北面的打法。
“我压北沟,但不进沟追骑。程普立盾阵,祖茂盯住东口。郭部若出,我截;若不出,我便让他们不敢救车后。”
他说完,将孙字兵符收回袖中。
刘策也下了自己的军令。
张辽带并州骑守住沟外开阔处,遇窄地便下马,不准对着石车冲阵。徐荣留在正面听号,只有当夜复验过的退车号才能用。陈到挑二十四名能走山路的白袍,卸甲、短刀裹布,从炭径绕到车西。
“先认拔销的人。”刘策道,“若是军卒,夺手;若不是,先断看守的刀。”
东仓待调粮由原仓吏、弘农郡仓曹吏和大司农使者三方验印,按实到轻军补足两日行粮;已经划出的六十斛救济粮不动,九十余斛待复晒粮也不动。伤者留驿,守仓的六十名白袍一人不抽。孙、刘两军约定的只是鼓号与退路:孙坚若已压住北沟,升赤旗;陈到若抵车后,举青白小旗;任何一面旗不见,正面都不得抢入灰雾。
这不是为好看写出的军序。桃林道前后不能并马,前军一乱,后面的人连退都无处退。
焦安忽然站起。
“将军,让我去。第一批送桃林的匠人,我认得锤茧。”
“你可以选去,也可以选不去。”貂蝉把七块新削的木牌放到案上,“但先看清,你走的是只能单列过人的崖径,不是营造营十日一期的工棚。”
七块木牌上,写的是东仓失踪的七个名字。
焦安沉默片刻,仍把自己的名牌放在了“去”字一侧。
“我不替谁打仗。我去认人,认完便退。”
貂蝉没有拦他,只让军医给他换掉磨破的草鞋,又当众记明:焦安自愿随行至炭径西口,不入战阵,妻儿仍留弘农东驿,工具一件不少。
“活着回来,再由你自己销名。”
焦安接过七块木牌,重重点头。
后半夜,桃林道上没有月光。
六段石车像六条伏在山缝里的黑兽。每段十辆车沿纵深折开,车厢填满碎石,前两段后还立着弩架。李傕部旗插在坡肩,北沟偶尔传出马鼻喷气声。
刘策没有急攻。
白袍把湿毡覆在木排上,借夜色推到第一段车前。几条粗绳则贴地伸出,悄悄套上最外侧的车轴。两根旧粮车轴与辕木搭成一副简绞,只等一声号便能给最东一段车加上横力;第一段开后,简绞再顺路前移。
敌军弩手试射了三轮。第一轮落在木排前,第二轮钉进湿毡,第三轮才有人改射绞索。刘策仍不让白袍还箭,只命人每隔十步立一面矮盾,遮住转绞轴的徐荣旧部。
徐荣则伏在土坡后,逐次记下敌军换岗用的角声。旧董军各营号法相近,却不是一支铜角便能走遍全军。他等到前后两段车都用同样的一长两短回应,又亲眼看见御手松挽绳、拔销手移到总销旁,才在木板上刻下“退车”二字。
沙盘里,弩位和角声一处处亮起;车阵之后仍旧是灰的。
山的另一面,陈到等人贴着炭径一步步往西挪。
两处断崖都经斥候走过,可最窄处仍只能侧身。一个白袍脚下碎石滚落,北沟中的马蹄立刻停了。
众人伏了足足半刻,等巡骑的灯重新转向官道,才越过最后一道坡肩。
车阵西侧终于出现在脚下。
陈到先看见的是六堆挽绳,然后才看见绳边的人。
四十余名匠人被分在六段车后,脚踝被皮索穿过木枷,两两相连,手腕却没有锁死——他们必须能拔销。每一组旁边都站着持刀守卒,最后一段还停着两辆蒙布小车,车中传来孩子压低的哭声。
焦安伏在炭径西口上方的石后,盯着最前面那个跛脚老人,呼吸骤然乱了。
“是东仓的郑九。”
守卒换火时,六组匠人先后被赶到车旁。第二人、第三人……焦安压着声音,一直叫到了第七人。
七块木牌,竟一块不差。
陈到没有立刻发信号。他看见一名守卒把浸油麻束插进火盆,又把刀架到郑九颈后。
正面忽然响起第一声战鼓。北沟外的孙字赤旗也在同时展开,程普盾阵压住沟口,郭部前哨开始收旗后移。
李傕部军候以为北面退路将断,终于举起铜角,退车号已经送到嘴边。
守卒却先踢翻火盆,狞声喝道:“号响十息,拔不出销,先烧车里的人!”
火星落在油麻上。
郑九的手,已经握住那枚被横力咬死的总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