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验二字一出,东门外先动的不是兵,是流民。
被拦在城外半日的人听见县寺要验诏,纷纷朝门洞挤。守卒喝骂,弩臂抬起,城下又慢慢退开,可每个人退的时候都回头看了一眼。
假榜最怕被看。
真节也怕被乱看。
张辽低声道:“这是诱你入城。”
“不是。”貂蝉看着那盏城灯,“他要的不是主公入城,是让主公不敢入城。明日他在县寺前说一句‘刘策不敢受验’,城中胆子小的人便会先信三分。”
陈到问:“若入城呢?”
“城门一合,节杖、人证、伪榜底稿都在别人手里。”貂蝉道,“他再让一名死士撞死在车前,便能说安汉将军杀县吏灭口。”
刘策没有笑。
对方终于不再只贴榜了,而是开始设局。
夜半,没回来的那名舟户从北渠爬上岸。他背上被抽出两条血痕,嘴里塞着泥,怀里却还护着一小块湿布。
湿布上不是求援,是一片拓印。
印痕只有半寸,边角歪裂。杜平看了一眼便挺直了伤背。
“不是尚书台正封。”
赵成也凑过来,眼神先落在裂口上。
“这是新刻木印沾朱,压在榜布上。真正过亭传的封检,先在牍匣泥封上落印。泥封裂则牍不可受,牍开则要登记。哪有把‘尚书台验封’四字直接盖在告示布角上的?”
老车匠听不懂官文书,却听懂了“木印”二字。
他从火边抽出一根烧黑的木条,在地上刻出两个印边。
“真铜印压泥,边线沉。木印沾朱,布软,角会毛。”
杜平接过木条,把那半寸拓印缺口补成一个方。
“更要命的是这字。”
他指着“台”字下角。
“尚书台封检旧式里,台字下笔收得窄。这个下脚放宽,是凉州军近年仿印常见的写法。未必能定人,但足够让城中书吏生疑。”
刘策让人取来那十二份伪榜底稿逐一摊开。
每一份榜首都一样,后半截却略有不同。有的写“洛阳诏令皆不可信”,有的写“关东诸军不得奉洛阳符节”,还有一份专门留给华阴,添了“敢开门纳刘策者,以附逆论”九字。
“不是一张榜走天下。”刘策道。
贾诩若在此,必会说这才像李儒的手。先给各县同一句总纲,再按城池胆气、兵粮多寡、士族向背添刀。郑县靠近洛阳旧路,便用公验逼刘策露面;华阴靠近关路,便先压开门者;潼关要害,更可能连榜都不用,直接换守。
科普也好,谋略也罢,放到这张地皮上都不是空话。
一县一榜,一榜一刀。
貂蝉把十二份底稿的差异另抄成一张短牍,末尾只写“各县文辞不同”六字。城内书吏看得懂这六字,比看十篇檄文都更容易心惊。
貂蝉没有让人把这段话写成檄文。
她只取一张窄纸,写下三句。
榜布角印,不等于尚书台验封。
诏书无玺,不得称天子已行。
明日验榜,先验封泥,再验名籍。
“送进去。”她道。
张辽看向受伤舟户。
舟户抹掉嘴边泥水,先问了一句:“这回给谁?”
貂蝉把窄纸卷进一根空芦苇。
“给刚才移灯的人。若他还活着,便给他;若他死了,给第一个不敢大声哭的人。”
舟户怔了怔,随即咧嘴。
“懂了。”
他没有再走水口,而是跟着两名挑柴妇人绕向南边市沟。那里有一段塌墙,平日塞草防狗,夜里只要有人从里头把草往外拨开,便能递一根芦苇进去。
刘策则在营中摆出另一副架势。
节杖不藏。
三只封匣也不藏。
他让白袍在东门箭外立起一张长案,案上从左到右摆节杖、乌二铜鱼、轮毂竹筒、十二份伪榜底稿。何颙、种辑不露面,只由医护白袍在案后支起四顶伤棚,棚帘垂下,能看见里面有人,却看不清脸。
这不是示威,是告诉城里:证据可以验,但不是任人夺。
长案下还压着一卷空白牍。
刘策让军吏故意把牍头露出半寸,上面只写“郑县来验者姓名”。谁愿意出城验,谁先写名,谁看过哪一件证据也写清楚。这样一来,董军想事后杀人灭口,就不再只面对一张嘴,而要面对一串已经被两边都看见的名字。
貂蝉看见城上有人指向那卷牍。
她知道鱼已经看见钩,却没有急着收线。
真正要钓的不是一个胆大的书吏,而是城里那群还在观望的人。只要他们知道出城验看会留下姓名,也知道姓名已经被汉军和郑县两边同时看见,黑衣人再想把人悄悄抹掉,就没那么容易。
【证据展示完成。】
【郑县城内关注度上升。】
【敌方将“公验西幸诏”改为主战场,下一节点可能出现:诱验、伪证、刺杀、夺节。】
系统金字刚落,远处南沟便传来一声短哨。
芦苇送进去了。
半个时辰后,城头那盏灯又亮。
这次不是三垛。
灯从左到右,停了两次,又在最右垛口下沉。杜平按着胸口算了片刻。
“左二,右一,末垛下。不是第三问,是字位。”
貂蝉把自己送进去的三句话重新摊开。
左二,是“布”。
右一,是“玺”。
末垛下,对应最后一句的“籍”。
布,玺,籍。
城里人在回他们:明日有人愿意当众问这三样。
可灯还未熄,城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鼓。
东门吊桥没有放下,门内却开了一条缝。一匹无鞍马被人从门缝里赶出,马颈上挂着一卷短牍,奔到箭外便跪倒在地,口鼻都是白沫。
陈到先用盾护住马身,确认没有暗弩,才取下短牍。
牍上字迹仓促,却极稳。
“明日卯时,城东三百步,单骑受验。”
落款只有两个字。
县尉。
牍背还有一行更细的小字,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黑衣人已入县寺,称奉李儒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