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盏青灯在西门外一字排开。
灯不高,挂在车辕下,光被木轮遮着,远看像草丛里的鬼火。
孟蘅一眼认出,是华阴仓夜运粮车才用的灯色。青灯照近不照远,既不招盗,也方便城门军看见车轴高低。
刘策勒马停在土坡后。
张辽跟上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八辆车。”
“不止粮。”
刘策看见每辆车旁都有两名披蓑衣的人,蓑衣下露出的不是赶车棍,而是短刀柄。
这些人贴着西门外一条旧驿沟走。那是给驿马换蹄、急递避车的小道,平日不起眼,乱时却能送出最要命的东西。
假榜若从这里进关中,李儒便能抢在刘策之前告诉长安、华阴、弘农诸处:天子已西幸,潼关已验。
真相还在潼关城头争吵,假话已经坐上粮车。
荀攸的车随后赶到。
他只看了一眼,便道:“不能烧车。”
张辽皱眉:“为何?”
“车上若有假榜,烧了便没证;若有真粮,烧了便失民心;若混了活口,烧了便替李儒灭口。”
刘策点头:“截车,留灯。”
留灯,就是让西门以为车还在走。
张辽明白了。
“我带并州骑从北沟绕,断车头。陈到从南坡压尾?”
“陈到留在赵定那边。”刘策道,“这次不用白袍。”
张辽一怔。
刘策看向身后那些刚被俘的外梁黑衣人。
“用他们。”
几个黑衣人被白袍押着,脸色顿时变了。
貂蝉已经懂了。
“他们本来就该接应车队。”
刘策道:“对。让他们去接。”
张辽咧嘴笑了。
“诈门我喜欢。”
刘策却摇头:“不是诈门,是诈人。门不能碰。”
潼关已经动摇,任何碰门的举动都会变成把柄。刘策要截的是西门外的车,不是夺西门。
他让杜平把一名黑衣人的半片木牌挂在最前面,又让俘虏背熟一句话:水门已乱,荀攸入匣,假榜先走。
说错一字,张辽的箭就贴着耳朵过去。
俘虏很快背得比读经还熟。
两名并州骑换上蓑衣,押着他们走向旧驿沟。青灯粮车果然停了一瞬。
车旁有人低声问:“水门开了?”
俘虏颤声答:“水门已乱,荀攸入匣,假榜先走。”
对方又问:“钥籍呢?”
俘虏差点卡壳。
张辽在暗处慢慢拉弓。
俘虏急中生智:“钥籍挂城上,黑旗压着。”
这句话反而真。
车旁那人不疑有他,骂道:“废物。快走,李长史要榜先到桃林塞。”
李长史。
李儒。
刘策眼神一冷。
车队重新动了。
就在第一辆车进入旧驿沟最窄处时,北沟里忽然滚下几块圆木。不是大木,只是压车轮的小圆桩。车马受惊,前两辆猛地横住,后车收不住,接连撞在一起。
并州骑从两侧出现。
没有喊杀。
只射灯绳。
三盏青灯同时落地,却没有灭,被刘策事先安排的白袍用陶罩扣住。远处看,灯还在,只是光更低,像车队仍在沟里慢慢挪。
车旁蓑衣人拔刀便冲。
张辽一马当先,长槊横扫,将两人打翻在沟壁上。他没杀,专打腕骨和肩窝。刘策要活口,他便让每个人都活着疼。
刘策则直奔第三辆车。
他看见这辆车的轮印最深,车厢却没有粮袋起伏。剑锋一挑,封绳断开,箱盖里露出的不是竹简,而是一排木匣。
孟蘅跟上来,一眼就认出匣角旧印。
“华阴仓封匣。”
刘策打开第一只。
里面装着榜书。
榜首写着:车驾已过潼关,洛阳诸诏皆伪。
落款却不是董卓。
而是潼关关尉。
孟蘅倒吸一口凉气。
“关尉不是未至吗?”
荀攸坐在车上,冷声道:“所以他不是未至,是已经被他们拿了名。”
榜书上关尉印色很新,边缘却有一处缺角。荀攸让刘策把印痕举近火光,看了片刻,道:“缺角朝南,这是倒印。”
刘策问:“倒印说明什么?”
“人被按着手盖的,或印在别人手里。”荀攸道,“正常官吏用印,不会把印纽方向拿反。关尉若自愿附逆,不该倒印。”
这又是一个证。
假榜不是潼关关尉所出,而是有人挟印。
貂蝉却看着木匣最底层。
“还有东西。”
刘策翻开榜书,下面压着一块染血的绢。
绢上只写四个字。
救我妻子。
没有署名。
但旁边按着半枚缺角印。
孟蘅低声道:“关尉。”
这一瞬,局面全亮了。
关尉不至,水曹失踪,夜值卒长死,水曹弟弟被绑在水门,小黄门藏在钥房下,假榜压在青灯车里。
李儒不是策反了整座潼关。
他是抓住每一个管钥、管水、管印的人身后那条软肋,一根根勒紧。
刘策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敌人越毒,说明关中那边越急。
张辽押来一名蓑衣头目。
那人嘴硬,血从额角流到下巴,仍冷笑:“榜车不止这一队。你截得住旧驿沟,截不住桃林塞。等关中各营都认了西幸,你拿着血帛又如何?谁信?”
刘策蹲下来看他。
“你刚才说,李长史要榜先到桃林塞。”
那人脸色一变。
刘策笑了笑。
“谢谢。”
张辽也笑了。
俘虏这才意识到自己漏了真正的去处。
桃林塞。
潼关以西第一道能扩散消息的要点。榜书到了那里,再顺驿路、军屯、县寺散开,就像一盆黑水泼进关中,短时间内洗不干净。
荀攸道:“主公,必须让潼关先出一张反榜。”
“反榜?”
“不写刘策奉诏,只写潼关自验:车驾未过,钥籍被改,关尉印被挟。”荀攸道,“由潼关关吏署名,赵定附血诏见证,孟仓曹验华阴封匣,张辽押活口。这样不是我们说假榜假,是潼关自己说。”
貂蝉补了一句:“还要让关尉妻子活着。”
刘策看向她。
貂蝉道:“若救不出人,关尉就算活着,也可能被迫翻供。人心不是铁,拿妻子做绳,再硬的人也会弯。”
刘策点头。
“所以两件事一起做。”
他起身下令:“张辽,带并州骑押车回水门,让潼关关吏当众验榜。荀攸拟反榜。孟蘅验封匣。貂蝉随我去找关尉家眷。”
张辽皱眉:“主公身边人太少。”
刘策看向西门更深处。
那里还有一线青光,正沿桃林方向移动。
第二队榜车已经走了。
他翻身上马。
“人少,才追得上。”
貂蝉也上了马,夜风把她的袖角吹起。她没有问危险,只问:“若追上,是截车,还是救人?”
刘策握紧缰绳。
“都要。”
系统声在此刻响起。
【限时节点开启:桃林假榜。】
【三更前截住第二队榜车,可阻断关中伪证扩散。】
【失败后果:关中诸营默认车驾西幸,洛阳诏令可信度大幅下降。】
西边山道黑得像一张合拢的口。
刘策一催马,带着貂蝉冲入夜色。
而远处第二队青灯,已经快要消失在桃林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