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军市夜里不该开门。
可今晚门缝里有灯。
刘策带人赶到西夹道时,木匣已经没了踪影,只剩灰马低头啃着地上半截草绳。马蹄印从尚书台偏院一路拖到军市后门,又在门前忽然分成三道,像故意把追兵的眼睛撕开。
张辽蹲下看了片刻。
“两道是空马,一道有人牵。”
刘策问:“哪一道?”
张辽指向最窄的一条。
“牵马的人不敢踩泥,脚步轻,常走城里青石路,不像军中汉子。”
貂蝉看向军市后门。
“文吏。”
刘策点头。
贾诩从来不用最锋利的刀。
他用最不起眼的人。
军市是长安最乱也最明白的地方。西凉兵要在这里换酒肉,并州旧卒要在这里卖马具,百官仆役要在这里打听粮价,商贾要在这里看谁的旗还值钱。朝堂上的大话到了这里,最后都会变成一斗粟几钱、一匹绢能换几斤盐。
若王允旧印被带到军市,就不再只是王允的印。
它会变成粮价。
粮价一动,兵心先动。
并州旧卒本就不服西凉将校,口粮若再被人短斗克扣,营中骂声会比刀声更快。百姓买不起粮,便会骂官;军士吃不饱,便会骂将;百官听见骂声,又会先想自己的家眷明日能不能买到粟米。李儒最会借名分压人,可军市从不认名分,只认斗、认钱、认谁家仓门开着。
所以刘策要在这里等刀。
刀若落在暗处,只是一桩栽赃;落在军市灯下,就会变成所有人都避不开的问答。谁先心虚,谁就会先露破绽。
刘策没有立刻进门。
他让陈到取来一块木牌,亲手写下四行字。
华阴仓粮未失。
短斗有名,藏粮有册。
有旧印者,可当众验。
抢粮者,斩;告粮者,赏。
木牌竖在后门旁,围过来的商贾先是一愣,随即人群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仓粮未失?”
“那相国府说华阴贼劫仓,是假的?”
“短斗有名是什么意思?”
“谁家粮铺用了短斗,谁家今晚要出事。”
刘策听见这些声音,没有拦。
消息最怕没人说。
也最怕说得太整齐。
只要每个人都按自己的怕处去传,李儒明日就堵不住。
军市后门忽然开了一线。
一个青衣小吏探出头,脸色白得像纸。
“刘公子,里面有人等你。”
张辽长槊一抬。
刘策按住他。
“几个人?”
“一人。”
“带刀?”
“没有。”
小吏咽了咽口水,又低声道:“可他带了印。”
貂蝉眼神微动。
刘策走进后门。
军市里没有摆满摊,只有几处货棚亮着灯。正中一张案上放着木匣,木匣旁坐着一个中年文士,身形瘦削,袖口干净,面前一盏茶已经凉了。
他不是贾诩。
刘策一眼就看出来。
此人坐得太直,眼神太急,像被推到台前的纸人。
“姓名。”
文士强作镇定。
“尚书台录事,杜承。”
“谁让你来?”
杜承抬手指了指木匣。
“印在此。有人说,刘公子若敢接,便是承认王允旧印在你手中;若不敢接,明日相国府便以此印下令,追问华阴粮册。”
张辽冷笑:“好算计。”
貂蝉走到案前,没有碰木匣。
她让人取一碗清水,把封泥边缘轻轻润开。木匣盖上的泥不厚,火熏痕却很重,显然是先烤后封。
“又是假印。”
杜承脸色更白。
“不可能!我亲眼看见他们从旧印架上取下!”
貂蝉没有怒。
她把封泥翻给他看。
“旧印的裂痕能仿,可印泥不能仿。王司徒府用的是洛阳旧朱,掺过贝粉,火烤之后会发灰。这个泥发黑,是长安新泥。”
杜承嘴唇发抖。
刘策忽然问:“真印在哪?”
杜承摇头。
“我不知道。”
张辽上前半步。
刘策却抬手止住。
“你不知道,但让你来的人知道。他让你带假印,不是为了骗我,是为了让相国府以为我会上当。”
杜承怔住。
刘策的目光扫过军市四周。
货棚后、盐袋旁、马槽边,都有眼睛。
长安的眼睛。
李儒的眼睛。
也有贾诩的眼睛。
“他想看我接不接刀。”
刘策拿起木匣,当众打开。
里面果然是一枚铜印。
貂蝉只看一眼,便道:“假的。”
刘策却把假印放回案上,向四周扬声。
“假印不入我手。”
顿了顿,他又道:“但假印所问之事,我接。”
军市静了。
刘策抽出华阴证册,把第一页摊在案上。
“华阴仓短斗、空辇、董旻旧坞藏粮,三件事明日押到廷尉门前。谁敢拿王允旧印替相国府遮粮,谁就是与董旻同罪。”
这句话落下,杜承身子一软,险些跪倒。
刘策没有扶他。
“你回尚书台。”
“我……我回去会死。”
“所以带一句话回去。”
杜承抬头。
刘策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从今晚起,长安每一枚印,都要先问它盖的是诏,还是粮。”
【反仓令扩散至长安军市。】
【长安官署恐惧值上升。】
【当前主线选择:夺印立名 / 问粮夺心。】
【建议:问粮夺心。】
刘策看着提示,笑了一声。
系统这次倒是说得明白。
夺印只能赢一夜。
问粮能赢一城。
就在这时,军市前门忽然响起铁链声。
一队西凉兵推门而入,为首校尉身披黑甲,手中拿着相国府令牌。
“奉相国府令,查封军市粮棚!”
他目光落到案上假印,随即冷笑。
“刘策,你私藏王允伪印,煽乱长安粮价,还敢说自己不是反贼?”
张辽长槊猛地一震。
刘策却看向那校尉身后。
粮棚外,不知何时已经聚满了百姓和百官仆役。
他们都听见了。
刘策把证册合上,轻声道:“李儒终于把刀递出来了。”
而刀锋落下之前,貂蝉忽然拿起那枚假印,按进清水。
水面一晃。
印底竟浮出第二层刻痕。
那不是王允之印。
是太仓右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