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策谋逆!”
库内那尖细声音又喊了一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更熟练,像早已背过词。西凉兵的刀光随声而起,宫门外的百官下意识后退,连并州骑都绷紧了肩。
宫中喊谋逆,最要命。
因为许多事不需要证据,只要宫墙里传出一句,外面的兵就能以护驾之名冲进去。等冲完了,地上躺着谁,账上再慢慢写。
刘策却没有动。
他甚至抬手压住陈到,不让白袍死士越过门槛。
“再喊一遍。”
库内安静了一瞬。
刘策看向崔钧:“写。他喊得越多,越要写清楚。”
崔钧这次不问写什么,直接提笔。
刘策道:“未央旧库内有不明人声,隔门称臣谋逆。臣在门外三步,白袍未入宫门,张辽并州骑止车于外道。声出而人不出,疑有伏证。”
“你敢污我宫中黄门!”
黑暗里终于冲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小黄门衣,脸上却涂了灰,手里举着一枚铜符,袖中露出半截弩机牙。他本想冲到董卓那边,可刚出库门,貂蝉便开口了。
“他不是宫中人。”
那人脚步一僵。
董卓怒笑:“你连黄门都认得?”
貂蝉没有看董卓,只看那人的脚。
“宫中黄门走路不这样。未央宫砖缝窄,廊道多门槛,常年当差的人脚步会短,脚尖不外撇。此人脚跟重、左肩高,是穿甲走惯了的人。”
她又指向那人的袖口。
“更要紧的是,黄门袖中不会藏弩牙。弩牙有油锈,沾了袖里,洗不掉。若他真是掌库黄门,方才应捧印,不该握符。”
老宫吏立刻上前,隔着门槛一看,脸色铁青。
“这衣服是尚衣局旧制,不是本月给内侍的。”
那人猛地转身要退。
张辽的槊杆横扫。
砰的一声,他整个人被砸倒在门槛外,铜符滚到刘策脚边。
刘策仍没有捡。
“让老宫吏捡。”
老宫吏弯腰拾起,只看一眼,便道:“符是真的,绳是新的。”
这句话让许多人背后发冷。
真的旧符,新换的绳。
说明有人拿到了真正的西园旧符,却临时给它换上相府赤绳,方便在今日调人、认人、做局。旧物最怕新痕,越想证明它有来历,越容易露出它刚被人摸过的手。
刘策蹲下,隔着一掌距离看那枚符。
“旧符是真的,人是假的,库也是半真半假。”
董卓眼神阴鸷:“你又想说什么?”
刘策指向三辆小车。
“车上弩匣,打开。”
胡轸冷喝:“军械岂能任你验?”
吕布忽然道:“不验,如何知道是不是弩?”
胡轸被噎住。
张辽亲手挑开第一只木匣。
里面确实是弩。
可貂蝉只看了一眼,便摇头。
“弦太新。”
刘策笑了。
他懂了。
东汉弩机讲究弩臂、机括、弦、矢相配。旧库里存了多年的弩,木臂会干,弦会松,机牙会涩。真正能立刻杀人的,不是从灰堆里抬出一张老弩,而是有人提前换弦、上油、配矢,把旧账里的军械重新养成新刀。
刘策伸手,仍不碰弩,只让陈到取一根细竹挑起弩弦。
弦色乌亮。
新麻浸油,最多不过三日。
“记。”
崔钧立刻写。
“未央旧库弩匣外尘厚,弩弦新浸油,机牙新磨。旧库旧弩,近日有人整备。”
那个假黄门脸色彻底白了。
刘策看向他:“谁整备的?”
假黄门咬牙不答。
董卓冷冷道:“乱兵一个,拖下去斩了。”
“谁敢动他,谁就是杀宫中谋逆证。”
刘策声音不高,却让西凉兵脚步顿住。
吕布的戟也斜了一寸。
这一寸,足够。
假黄门忽然叫道:“我说!我说!”
胡轸脸色骤变,刚要上前,陈到的盾已经把人隔开。
假黄门哭得鼻涕横流:“小人不是黄门,是牛辅将军帐下弩手。昨夜有人送旧符来营,说今日太仓乱起,未央库也会乱,让小人换衣在库里喊刘策谋逆。只要西凉前营入宫,弩车便从霸桥出城,送往城东旧营。”
“城东旧营?”
张辽皱眉。
老宫吏低声道:“那是北军旧营的一处废地。灵帝时西园新军、北军五校的器械有些混账,后来迁都急,许多旧簿没清干净。”
刘策点头。
这才对。
董卓要的不是宫中三辆弩车。
他要借三辆假车把所有人的眼睛钉在未央宫,再把真正的弩矢从霸桥转走。弩机若无矢,不过是木铁;矢若成万,随便藏进哪个坊门,就能在夜里把长安变成屠场。
【军械校验完成。】
【发现暗兵转运线:未央旧库至霸桥,霸桥至城东旧营。】
【奖励预告变更:西园旧部线索即将解锁。】
就在此时,库门里传出一声苍老的咳嗽。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匠扶墙走出来,手里没有刀,只捧着半截断弩臂。
“别查车了。”
他声音嘶哑。
“车上是引子。真正的矢,昨夜已经出宫。”
董卓脸色骤沉。
刘策看着老匠:“你是谁?”
老匠跪下,额头触地。
“西园旧弩匠韩度。先帝时掌过校尉营弩机,后来被编入少府旧库。昨夜牛辅拿符取了三万支弩矢,说今日要平乱。”
三万支。
这个数一出来,并州骑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万支弩矢不需要太多弩手,只要分到巷口、坊门、桥头,便能把骑兵和百姓一起钉死。长安街道看似宽,真正能纵马冲锋的不过几条大路,弩手藏在里坊墙后,杀伤比骑兵更狠。
刘策问:“往哪儿走?”
韩度抬头,嘴唇发抖。
“霸桥。”
话音未落,东边城道忽然响起急鼓。
不是宫鼓。
是军鼓。
一名并州探骑冲来,马还没停便翻身落地。
“张将军!霸桥方向有矢车出城,牛辅亲自押送,三营西凉兵开道!”
刘策抬眼看向董卓。
董卓也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因为牛辅已经走了。
而宫门外这些人,仍被三辆假弩车拴在原地。
貂蝉忽然按住刘策衣袖,低声道:“别追车,先追钥。”
刘策心头一动。
她看向地上那名假黄门。
“他能入未央旧库,手里不止旧符。”
假黄门脸色煞白。
貂蝉一字一句道:“他还有宫门钥的蜡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