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府门前的血还没干。
相府来人没有拔刀砍门,却比拔刀更狠。
十几名西凉甲士堵在府阶下,腰间都系着赤绳,手里捧着一卷盖了司徒印的清查文书。为首那人声音不大,却让府中仆从全跪了下去。
“太师疑府中舞姬旧籍有误,奉司徒印清查。凡无籍、伪籍、逃籍者,暂送相府听问。”
暂送。
听问。
这四个字落在貂蝉耳中,像旧日暗道里那盏快灭的灯。
她曾以为自己从王允府走出去,便已经把那层旧名撕掉。可董卓真正狠处就在这里。他不说抢人,也不说问罪,只从册上找一条线,把她重新拽回“府中女乐”四个字里。
只要她还是王允府旧籍里一笔,董卓就能说她私逃。
只要她能被说成私逃,今日太仓、宫钥、旧弩所有账,都能被相府反咬成刘策挟女犯上。
刘策站在府门外,目光扫过那卷文书。
“谁给你们的司徒印?”
那人抬头,冷笑:“司徒府自己的印,刘公子也要查?”
王允从门内走出。
他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衣冠还整,脸色却发青。看见貂蝉时,他眼里先是复杂,随后又硬生生压成了官场上的平静。
“刘策,太师只是清籍。”
貂蝉的指尖微微一紧。
刘策没有替她开口。
他知道这一关,若由他全替她说完,那她仍像被人护在身后的女子。董卓要用旧籍压她,王允要用大局困她,连刘策若开口太快,也会不自觉把她变成自己的战利品。
所以他只退了半步。
貂蝉往前走。
白袍死士让出一线,西凉兵却下意识握刀。
她没有看刀,只看王允。
“义父,府中旧册在哪?”
王允眉头一皱:“貂蝉,此事不是你能问的。”
“那我问谁?”
貂蝉声音不高,却清得像落在石阶上的水:“相府问我的籍,司徒府说我的名,董卓要拿我的身,王司徒要用我的计。可从始至终,册上写的是我,堂前跪的也是我。若我不能问,谁有资格问?”
府门前一静。
王允的嘴唇动了动。
刘策看见,几个老仆把头埋得更低。那不是畏惧西凉兵,而是畏惧一件早该被揭开的事。
东汉公府里养女乐并不稀奇。高门宴饮、宾客酬酢、鼓吹歌舞,本就是权贵体面的一部分。可体面下面有册。有些是雇来的良家伎,有些是买断的奴婢,有些是战乱流落被收容的客女。名字不同,命也不同。
董卓今日抓的,正是这个缝。
府中不少仆妇听到这里,脸色都白了。
她们平日只知领米、领布、听管事吩咐,从未想过一笔“府中人”能把生死改成两种样子。良家客女若要离府,至多归县里复籍;买断奴婢若无放券,便连出门都要主人点头;女乐若被写成官署名下,更会被人一句调验带走。
同是一扇门,册上一个字不同,门外等着的就是家路、牢车,或者相府后院。
刘策故意让这些话在堂前散开。
他不是只说给王允听,也是说给司徒府所有人听。董卓最爱把人拆成一张张纸,再让每个人以为那是天经地义。那他今日就把纸摊开,让府中婢仆亲眼看看,所谓大人物的规矩,到底怎样压到一个女子身上。
刘策道:“开堂。”
西凉校尉喝道:“相府清查,不需你插手!”
陈到的盾往地上一落。
咚。
不响,却把人心都砸住了。
刘策平静道:“清查可以。带走不行。王司徒既在,文书既用司徒印,便在司徒府堂上开册。尚书台崔钧在路上,宫中老吏也会来。谁怕对册,谁就是伪造。”
“你敢拖太师令?”
“我不拖。”
刘策指着那卷文书:“我让它见光。”
相府校尉脸色变了。
这比拦他更难受。刀能砍开门,却砍不开堂上百双眼睛。
王允沉默良久,终于转身。
“开正堂。”
司徒府正堂的灯被一盏盏点起。
貂蝉没有坐。她站在堂心,像等审问的人,也像要审问这座府的人。
三只木匣被老仆抱了出来。
第一匣是府中家籍,记仆役、门客、客女。
第二匣是宴乐名册,记鼓吹、舞伎、歌者,旁边还有领衣食的月给。
第三匣最薄,封泥却最新,上面压着司徒印和一截相府赤绳。
王允看见第三匣时,脸色终于变了。
“这不是我命人封的。”
西凉校尉立刻道:“司徒印在上,王公莫非要反口?”
刘策走到匣前,没有伸手,只让王允自己看。
“印是真印,封泥是新泥。王司徒,今日相府不是来查旧籍,是拿你的真印,盖他们昨夜写好的新命。”
王允的手指按在匣盖上,青筋一点点浮起。
貂蝉却先开口。
“开。”
王允看向她。
她也看着王允。
“我想知道,册上到底把我写成什么。”
木匣开了。
薄册第一页只有三行。
“司徒府女乐,貂蝉。”
“容色堪用,曾入相府宴单。”
“明日辰时,送太师府复验。”
貂蝉看着那三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轻,却冷得让堂中灯火都像暗了。
“原来我连人都不是。”
她伸手按住册页,一字一顿。
“只是明日辰时的一件东西。”
【新任务进度开启:夺回貂蝉身籍。】
【当前关键物证:司徒印新封、相府赤绳、复验女籍。】
【提示:使貂蝉自主立籍,可大幅提升红颜国运。】
刘策听着系统声,眼神没有半分喜色。
他抬头看向王允。
“王司徒,旧账开了。”
堂外忽然有马蹄声逼近。
崔钧带着尚书台小吏赶到,怀里抱着白日太仓那本未干的册。
他一进门,看见薄册上那行“明日辰时”,脸色顿时白了。
“这字……”
刘策问:“认得?”
崔钧咽了口唾沫。
“和宫门钥籍副本上的补注,是同一只手。”
堂中灯火猛地一跳。
董卓拿貂蝉旧籍反扑,却把宫钥案的另一只手,自己送到了司徒府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