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抬来的漆匣不重。
可匣盖一开,宣平门下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
里面不是刀。
是册。
十七份薄册,以赤绳分束。每一束上都压着不同旧印,有司徒府旧印,有太乐署残印,有相府新押,甚至还有几枚模糊不清的黄门小印。
这才是李儒的厉害。
木牌是给百姓看的。
册子,才是给百官看的。
他先用木牌羞辱蔡琰,让她不得不下场;再用十七份旧册把事情扩大。若刘策只护貂蝉,便显得私心。若刘策全护,便要同时扛下十七名女子的籍疑。
王允被人扶着赶到门下时,正看见那几枚司徒府旧印。
他的脸一下白了。
貂蝉也看见了。
她没有惊慌,只是看向王允:“司徒,这些旧册,出自府中?”
王允嘴唇动了动。
“旧年战乱,府中确曾收留过一些女乐、孤女、舞伎。她们或由宫中散出,或由豪门托付,也有卖身入府者。老夫……未必件件亲问。”
这话说得艰难。
因为他知道,自己每说一句,都是在把旧司徒府的缝隙暴露给李儒。
李儒温声道:“王司徒德高望重,自然不会故意藏污。只是乱世收人,手续不全,也属常事。太师如今替朝廷清理旧籍,正是为司徒府补漏。”
补漏两个字,说得像施恩。
可在场的人都知道,所谓补漏,补的不是漏洞,是枷锁。
只要相府能拿司徒府旧印压住貂蝉,便能顺手压住所有曾在司徒府吃过一碗饭、学过一支曲、留过一行名的女子。
蔡邕低声道:“王司徒,若这些册上真有贵府旧印,明日公验会很难。”
王允脸色灰败。
他一生握印,太懂印的力量。东汉官府文书不只看字,更看印、缄、押、过录。字可辩,印难辩。尤其旧印一旦是真的,即便内容后来被改,也会让百官先信三分。
刘策看着王允,没有急着替他说话。
貂蝉也没有。
她走到漆匣前,拿起那束写着任红昌的薄册。
相府校尉刚想阻拦,吕布的戟又横了一寸。
貂蝉翻开册子。
第一页写着她的旧名。
第二页写司徒府收留。
第三页写太乐旧训。
第四页,空白处补了一行小字:可还宫籍。
那四个字墨色略新。
别人未必看得出来。
貂蝉看出来了。
她曾在司徒府学舞,也曾替王允抄过书。旧纸吸墨沉,新墨浮光浅。她不是籍吏,可她在笼中活过,最懂笼子的边角哪里新加了锁。
“这句不是旧写。”
李儒道:“貂蝉姑娘懂书法?”
“不如蔡姑娘懂。”
貂蝉把册子递给蔡琰,“但我懂他们想让我回哪里。”
蔡琰接过,只看一眼:“新补。且补字之人刻意仿旧,笔力太紧。真正旧吏写册,不会每笔都怕人不信。”
李儒笑了:“一行新补,不能否定整册旧印。”
“所以不否定。”
貂蝉忽然道。
她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
连刘策也看向她。
貂蝉捧着那册旧籍,转身走到王允面前。
“司徒,旧印是真的,对吗?”
王允闭了闭眼:“多半是真的。”
“那就请司徒认。”
王允猛地睁眼。
貂蝉声音平静:“认旧印是真的,认当年府中收留过我,认我曾在司徒府学舞,也认司徒府曾以旧籍束我。然后再当众说明,我为何今日不再属司徒府。”
王允怔住。
刘策心中一震。
这不是退。
这是把李儒最想藏在册子后的半真半假拆开。
旧印是真的,就认旧印。
旧事是真的,就认旧事。
但真旧事不等于今日仍可把人拖回去。
东汉律令里,奴婢、客女、官属、乐户、良家女子之间界限复杂。战乱中更是许多名籍乱流。可再乱,也有一点最要紧:新的过录、新的放归、新的天子口敕,只要程序成立,就能改变旧籍归属。
李儒要用旧印压死人。
貂蝉却要让王允亲口承认旧笼存在,再亲手打开。
【貂蝉主动破局。】
【红颜国运:不避旧名。】
王允喉咙发干。
他看着貂蝉,忽然明白自己逃不开了。
以前他总想把错藏进大义里。
为了汉室,为了除董,为了天下。
可貂蝉此刻要的不是他跪地忏悔,也不是他替她洗成从未入笼的白纸。她只要他说实话。
王允缓缓站直。
“好。”
他伸手取过旧册,又把司徒印放在掌中。
“明日未央旧殿,老夫亲自说。”
李儒眼神终于冷了些。
“王司徒可想清楚。你一认,便是承认司徒府旧籍混乱,貂蝉姑娘曾非良籍。满朝士人听见,可未必只看今日放归。”
王允手指一颤。
貂蝉却先笑了。
“我本来就不是靠他们觉得我干净才活到今日。”
她看向李儒,“你想让我怕旧名,我偏要把旧名摆上殿。任红昌是我,貂蝉也是我。被人收留过是我,被人当棋子推上局也是我。可今日选择站在刘策身边、入尚书台过录、明日去未央旧殿说话的人,也是我。”
周围一片寂静。
蔡琰握紧笔管。
她忽然低声道:“这句话,我要记。”
刘策看着貂蝉,心里那股热意压都压不住。
他一直想替她夺命。
可她已经开始自己夺名。
【貂蝉声望突破:自名。】
【天命帝王系统提示:后宫国运不是占有,而是共立。】
刘策差点笑出声。
这系统有时冷冰冰,有时却比朝堂上那些老臣更懂人。
李儒合上漆匣。
“既然如此,未央旧殿见。”
他说完便走。
可刚转身,吕布忽然开口:“等等。”
李儒回头。
吕布盯着漆匣:“那十七册里,可有并州军眷?”
李儒微笑:“吕将军何必关心女子册籍?”
张辽脸色一变,低声道:“将军,宋宪之妹曾入司徒府避乱。”
吕布眼神瞬间像刀。
李儒却已经上车。
车轮碾过宣平门石缝,留下淡淡泥痕。
刘策看向那只漆匣远去的方向。
他知道,明日未央旧殿,李儒绝不会只带一本貂蝉旧籍。
他会带整座长安的旧账。
而刘策要在百官面前,把旧账变成相府的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