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仓比第一仓更深。
仓门打开时,尘土扑面,里面不是谷味,而是潮湿木板与旧纸混在一起的霉味。
蔡琰刚踏进去,就皱起眉。
“这里不是粮仓。”
仓吏脸色煞白。
刘策举目一扫。
仓中前半截仍堆着麻袋,后半截却用木墙隔开,墙缝里塞着草灰。若只在门口看,谁都会以为里面全是粮。可一旦绕过麻袋,便能看见木墙后挂着一串串小牌。
牌上有名字。
有男人,有女子,有小童。
有的写着“乐户”,有的写着“匠户”,有的写着“车户”,还有一批只写“待移”。
百官中有人倒吸冷气。
刘策伸手取下一块木牌。
“杜平幼女,十三。”
貂蝉脸色瞬间冷下。
杜平,正是太乐三老之一。
另一块木牌写着:“周谦从孙,九。”
再往后,是宋媪孙儿的名字,只是名字旁边已经划了一道红痕。
蔡琰一字一字抄下,笔尖几乎戳破纸背。
董卓沉声道:“乱民家小,暂押看管,有什么稀奇?”
“稀奇在这里是粮仓。”刘策道,“人犯归廷尉,流民归京兆,工匠归将作,女乐归太乐。太师把人藏在粮墙后,是怕哪一署看见?”
李儒平静道:“公子说得好听。乱世里,廷尉能管几个?京兆能收几个?若无相府收容,这些人早被乱兵拖走。”
这句话一出,几个胆小官员竟有些动摇。
乱世确实如此。
许多名分早就坏了。朝廷管不了的事,相府管;郡县收不了的人,军营收。董卓最擅长拿乱世当借口,把不该拿的东西先拿到手里。
刘策却没有和他争大道理。
他走到木墙前,指着牌子问:“若是收容,为何不上籍?”
李儒道:“日后自会上。”
“若是收容,为何扣证人家小?”
李儒眼神微冷。
刘策又问:“若是收容,为何外面粮仓满满,墙后这些人却用草灰堵缝防他们出声?”
这一次,连动摇的官员也不说话了。
貂蝉忽然上前。
她没有看董卓,而是看向木墙旁那个黑洞洞的小门。
“门后有人。”
吕布一挥手,并州骑撞开木门。
里面传来一片惊叫。
昏暗小室里挤着几十个妇人和孩子,衣衫虽不算破,却全都脸色发青。她们看见甲士,本能地往后缩。一个小姑娘抱着木碗,碗里只有半口冷粥。
貂蝉先把手里的刀放到地上。
然后她蹲下来。
“我不是来押你们的。”
小姑娘仍旧发抖。
貂蝉把木牍递给蔡琰,又对众人道:“愿归家的,说名、乡、亲族。家已散的,先入尚书台护籍,不入司徒府,不入相府。愿学医、学书、学织的,另立女籍,由蔡署记写明本人愿意。”
她说得很慢。
每一句都让小室里的人听清。
没有一句“你们以后就是我的人”。
刘策看着她,心里微动。
这就是貂蝉与董卓的不同。
董卓拿名籍拴人。
貂蝉先问人愿不愿意有自己的名。
蔡琰立刻补上一句:“女籍只作护身,不作买卖,不作赏赐,不许相府、司徒府、尚书台私押。”
一个妇人忽然哭出声。
她爬到门口,不敢碰貂蝉,只伏地道:“我夫是车匠。相府说造车三日便放,后来连我和孩子也被带进来。他们说车成之后,家口随车走,谁问就说我们是流民。”
刘策心中一凛。
车。
这不是单纯的押人。
他问:“造什么车?”
妇人摇头:“不知道。只听见木轮很大,要覆黄漆,还要藏甲。”
黄漆。
藏甲。
蔡邕脸色变了。
汉家车制分明。诸侯车、卿车、官车、军车,各有颜色、尺寸、伞盖。黄漆不是谁都能用。若再藏甲,那就不是普通车队,而是能把仪仗、兵甲、车驾混在一起的东西。
刘策看向董卓。
董卓面无表情。
李儒却道:“妇人不识车制,胡言罢了。”
“那就看车库。”刘策道。
李儒微微一笑。
“车库可以看。不过刘公子既然要分清官私,也该先看清这些人里有没有贼眷。”
他说完,身后相府吏递上一册。
册上四个字极刺眼。
白波余党。
百官顿时后退。
白波军在河东、并州一带作乱多年,打着黄巾旧号,劫掠郡县。谁沾上这个名,轻则下狱,重则满门皆斩。
李儒把册子展开。
“此仓所收,半为白波余党家眷。太师不杀,已是宽恩。刘公子若今日放人,一旦这些人逃出郿坞,投奔贼军,谁负责?”
这就是第二把刀。
董卓用“收容”解释扣人。
李儒用“贼眷”堵住放人。
百官刚刚被女口木牌震动,此刻又缩了回去。乱世里,最怕的不是看见苦人,而是苦人头上被扣一个贼字。只要这个字扣上,谁替他们说话,谁就有嫌疑。
貂蝉眼中浮起怒意。
蔡琰握笔的手也紧了。
刘策却笑了。
“李文优,你终于把真牌拿出来了。”
李儒看着他。
刘策转身问吕布:“奉先,并州军中谁最熟白波旧路、河东车道?”
吕布微微一怔。
他身后一名年轻将领上前半步。
那人身形不算魁梧,眼神却稳,腰间刀鞘旧得发亮。
“末将张辽,字文远,雁门人。曾随军巡河东。”
【名将线索触发:张辽。】
【当前态度:观望。】
刘策看向张辽。
“你来验。不是验这些妇孺会不会造反,而是验李儒这册白波名,是不是拿来遮车库的。”
张辽抬眼。
李儒的笑意淡了。
董卓也看向吕布。
吕布沉默一息,道:“文远,去验。”
刘策又把那册白波名推到蔡琰面前。
“先抄名,不定罪。乱世里贼名最容易杀人,也最容易遮人。今日谁是真贼,谁是被贼名压住的百姓,要让车辙、旧籍、本人供词一起说话。”
蔡琰点头,落笔写下“贼名不得代替人证”七个字。
这七个字一落,墙后那些妇孺才像终于听懂了什么,哭声反而低了下去。
张辽抱拳。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