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尚书台没有遮丑。
青旗照旧挂着。
短箭也挂着。
断车辕摆在门前。
八名活口被绳索反绑,跪在青旗下。
旁边不是刑架。
是案桌。
蔡琰坐在案后,一笔一笔核名。
钟繇宣读公牍。
“昨夜有贼,冒扶风运豆队名,藏短弩入武库。”
“车牌真,豆料真,护牍真,人名假。”
“此案未定马腾罪。”
“只定借路杀人罪。”
这一句传出去,长安城先静了一下。
随后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
“没有直接骂马腾?”
“若换相府,早说凉州全反了。”
“青旗这是要查人,不乱扣名。”
这就是刘策要的。
乱世里,最贵的不是一场胜仗。
是百姓发现,上面的人还能分清是非。
貂蝉在女籍小案前,另贴一张小榜。
“被冒名妇户,不受牵连。”
“家中缺粮盐者,照活名副册兑三日。”
董白亲自把榜贴上去。
她手还有点抖。
因为昨夜那枚被死士带在袖里的名牌,正是她前日见过的外庄妇人。
那妇人今日也来了。
抱着一个孩子,不敢抬头。
“女郎,我家男人真死了。”
“不是我们帮贼。”
董白走下台阶,把她扶起来。
“我知道。”
“所以今日要把你的名字写清楚。”
“别人拿死人吓你,我们拿活名护你。”
貂蝉看着董白,眼神里有一点温和。
不是奖赏。
是认可。
系统提示在刘策眼前闪过。
【董白活名副案稳定。】
【女籍保护规则补全。】
【相府栽赃效果下降。】
庞德站在一旁,默默看着。
昨夜他看见的是刀。
今日他看见的是刀落下之后,刘策怎么收拾人心。
不乱杀。
不乱骂。
不乱牵连。
这三件事,在西凉军中比精甲还少见。
刘策把一枚新木牌递给他。
木牌很普通。
正面写“验身”。
背面刻四格。
人名。
马印。
车牌。
指纹。
蔡琰又递来三份公价牍。
“马豆、良马、护送损耗,价分三等。”
“若马使君愿再送第二批,照此验。”
“若不愿,第一批豆料照价结清,绝不拖欠。”
庞德握着木牌,没有立刻接价牍。
“刘将军不留我?”
刘策道:“不留。”
“不押我做人质?”
“不押。”
“不怕我出城后,马腾翻脸?”
刘策看着他。
“怕。”
“但怕也不能把你锁在长安。”
“我若锁你,马腾看到的就不是青旗,是董卓换了颜色的绳。”
庞德沉默很久。
然后郑重接过公价牍。
“我会带到。”
吕布在旁边忽然开口。
“路上会有人杀你。”
庞德看他。
吕布道:“董卓昨夜没杀成刘策,今日就会杀你。”
“你死在城外,照样能说是刘策灭口。”
庞德笑了一下。
“温侯是在提醒我?”
吕布冷哼。
“我是不想让这么好的刀,死得像个傻子。”
张辽道:“东门外三里,有旧亭。”
“亭后两条岔路,一条去扶风,一条去霸桥。”
“若我是李儒,会在那里等。”
高顺只说:“可护。”
庞德看向刘策。
刘策摇头。
“不派大军。”
钟繇急了。
“将军!”
刘策道:“派大军,就成了胁迫马腾。”
“但也不能让他一个人死在路上。”
他指向徐晃。
“公明走水。”
“文远走暗。”
“高顺守门。”
“吕布坐武库。”
“庞德明路出城。”
“我要让所有人看见,长安放人走。”
“也要让李儒知道,路不是只有相府会设伏。”
徐晃拎起大斧。
“懂。”
“水上不多。”
“但够挡一刀。”
庞德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刘将军让人走明路,却把刀藏暗处。”
刘策道:“不是藏刀。”
“是护路。”
“乱世里,路若无人护,账就走不到下一座城。”
午后,庞德带着验身牌、公价牍、短箭和一份活口供状出东门。
出门前,刘策又补了一道小令。
“此案未结前,昨夜扶风真豆照价入账。”
“运豆脚钱照付。”
“被冒名的原队若能自证,仍准入长安。”
钟繇愣了一下。
“将军,这会不会太宽?”
刘策道:“不宽。”
“李儒要的就是我们怕扶风路。”
“我们一怕,真商队不敢来,马腾也不敢信。”
“真路若因假人断掉,相府就赢了。”
蔡琰在公牍末尾添下四个字。
“真路不断。”
这四个字被抄成小榜,贴在盐铁券旁边。
西市钱铺掌柜看到后,当场把昨夜押券的账箱又搬出来。
“小铺愿继续押券。”
“只求青旗明日还开价。”
刘策道:“价开。”
“但你也记住。”
“押券可以赚辛苦钱,不能赚死人钱。”
掌柜连声应是。
庞德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最后的疑虑又少了些。
他原以为长安公账只是能管官府。
现在才知道,它还在逼商人改规矩。
不许他们跟着乱涨。
也不许他们被相府旧线一吓,就把百姓的盐再锁回暗柜里。
青旗下又添了一只木箱。
箱口贴着“路证”二字。
凡愿继续走扶风、弘农、华阴三路的商队,都可以把旧牌拿来重验。
验过之后,不许官兵随意扣车。
不验者,也不强逼。
只是不得挂青布入城。
这条规矩一出,最先来排队的不是大商。
是三名赶驴车的小贩。
他们车上只有半车豆、一捆麻绳、两袋粗盐。
从前这种小贩最容易被军吏盘剥。
今日他们却敢把旧牌递上来。
因为青旗写得明白。
牌小,也是路。
人穷,也有价。
庞德看见其中一个小贩按完指印后,竟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比马腾那块马牌更能说明问题。
没有鼓。
没有旗。
只有一辆空豆车。
车辕是新换的。
断辕留在尚书台门前。
让长安人每天都能看见。
相府里,李儒听到刘策没有借机骂马腾,许久没有说话。
董卓怒道:“他竟不咬?”
李儒低声道:“他若咬,马腾便退。”
“他不咬,马腾反而要看第二眼。”
董卓冷冷道:“那就让庞德走不到扶风。”
李儒闭了闭眼。
他知道,第二刀已经很难像第一刀那样干净。
因为刘策没有把脏水接进怀里。
他把脏水倒在阳光下。
所有人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