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亭活口押回长安时,天还没黑透。
四个人被扔在尚书台前。
没有蒙眼。
也没有堵嘴。
刘策要让所有人看清楚,他们脸上有土,靴底有煤,马鞍下有相府火漆,腰牌背后还有被刀刮过的梁字残痕。
钟繇原本已经准备审案。
刘策却摆手。
“先不审嘴。”
“先审物。”
钟繇一怔。
蔡琰已经明白,取来三张白牍。
刘策指着第一件火漆。
“相府火漆从哪里来,内库今日出入谁签的字。”
又指第二件腰牌。
“梁硕旧部谁还挂空名,谁领空饷,谁夜里不在营。”
再指第三件马印。
“十七骑马蹄包布,却有两匹用的是相府草料,查草价。”
他说得不快。
却一句比一句硬。
围在外面的商户听得心里发凉。
从前官府查案,先打人。
打到谁认,谁就是贼。
今日刘策先查物。
物不会替相府喊冤。
物也不会替韩遂背锅。
徐晃把拓下的马印往案上一放。
“逃了三骑。”
“但马印留了。”
张辽道:“其中一匹左后蹄缺铁钉,走不了远。若出函谷,路上定有修蹄铺记账。”
刘策看他一眼。
“那就让修蹄铺也入路账。”
张辽笑了。
“铺子小。”
“小才要入。”
刘策道:“小铺最怕兵马踩门。青旗若只护大商,不护修蹄匠,这条路就只剩给豪强走。”
这句话一出,门外有个瘦老头忽然跪了下去。
他就是东门修蹄匠。
昨夜有人逼他给十七骑换钉。
他没敢报。
因为那人说,若敢多嘴,明日就把他儿子写成韩遂细作。
刘策没有骂他。
只问:“收了多少钱?”
老头颤声道:“三十钱。”
“照价多少?”
“十二钱。”
刘策看向蔡琰。
蔡琰提笔。
“强换马钉,勒价十八钱,记入相府旧案。”
老头愣住。
“不打我?”
刘策道:“你不是贼。”
“你是被刀压过的人。”
“但从今日起,修蹄铺挂青钉牌。谁来换钉,留马印,留人名,留去向。”
“你若再不报,才罚。”
老头重重磕头。
门外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
青旗的路账,又多了一只小口。
不是为了收钱。
是为了让刀藏不住。
庞德站在阶下,身上血还没干。
他忽然觉得,刘策比他想的更狠。
这种狠不是把人砍死。
是让一件脏事从马蹄、草料、火漆、腰牌一路被扒到根上。
连逃掉的人都逃不出一匹马的蹄印。
这比刀可怕。
刀杀一人。
账杀一条暗路。
这时,霸桥方向的马腾前哨被带进来。
那人没有进堂。
只把第二枚马牌和一封短书呈上。
短书上字不多。
“马可再议。”
“人不可押。”
“韩遂若动,路价照旧否?”
钟繇读到最后一句,脸色微变。
马腾问的不是马价。
是刘策敢不敢在韩遂搅局时,仍旧照公价给钱。
若价一乱,凉州人会说长安趁乱压价。
若价一抬,韩遂会借机逼所有马贩跟风。
刘策拿过短书,看了很久。
然后道:“回他。”
“马价照旧。”
“护路钱另列。”
“被劫损耗明赔。”
“但不向韩遂买乱。”
蔡琰笔尖一停。
“不向韩遂买乱?”
刘策道:“他要我们加价,便是让凉州人知道,谁闹得凶谁值钱。”
“这规矩一开,以后每条路都要先烧一遍。”
“所以马价不能乱。”
“护路能加。”
“伤亡能赔。”
“粮草能补。”
“但谁放火,谁入罪。”
庞德眼神微动。
这正打在凉州人的心口上。
凉州人不怕打。
怕的是打完之后,朝廷把所有人都算成一伙。
马腾怕韩遂乱。
更怕长安借韩遂乱,把凉州价一刀砍死。
刘策这封回书,等于把马腾和韩遂先分开。
不是按凉州一锅煮。
是谁放火,谁担账。
系统提示亮起。
【凉州路案分责规则建立。】
【马腾信任小幅提升。】
【韩遂扰路预案开启。】
【外路验身可扩展至修蹄、草料、桥渡三类小铺。】
刘策看见最后一行,心里定了。
黄昏时,西市又传来两句新谣。
一句说马腾已经被长安收买。
一句说韩遂要屠尽卖马人家眷。
两句都毒。
前一句逼马腾退。
后一句逼马贩怕。
钟繇问:“禁谣?”
刘策摇头。
“只禁不够。”
“禁令贴出去,传谣的人躲进酒肆巷尾,明日换一句还能传。”
“把谣写出来。”
“何时听见,何处听见,谁先开口,收钱没有。”
“谣也有路。”
“把路找出来,比捂住耳朵有用。”
蔡琰在案上添下两个字。
“谣源。”
这两个字很轻。
落在账里,却像给黑夜点了一盏灯。
他转头吩咐。
“明日霸桥外设临时马场。”
“马不急着入城。”
“先验身,验蹄,验草料,再议钱。”
吕布听到马场二字,终于抬眼。
“谁去镇?”
刘策道:“你。”
吕布笑了。
“你不怕我看见好马,先挑了?”
“可以挑。”
刘策道:“但要写价。”
吕布的笑僵了一下。
门外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吕布冷眼一扫,那人立刻闭嘴。
貂蝉站在帘后,也轻轻弯了弯唇。
她没有上前。
她知道,今日是路账的事。
但她也知道,路账一旦出城,后面跟着的不会只有马。
还有人。
有卖马人的妻女。
有被韩遂、马腾、董卓三方夹住的小户。
有名字,却从来没被写进官府账的人。
她低声对董白道:“女籍要添外路。”
董白一愣。
“凉州女子也写?”
貂蝉看着阶下庞德。
“男人走马路,女人守家门。”
“若家门被人拿住,马路也走不稳。”
董白沉默片刻,点头。
相府里,李儒的信已经出城。
信上只有八个字。
“马腾通汉,韩公自断。”
韩遂最恨的不是敌人。
是旁人绕过他,先把凉州路走通。
董卓要的正是这点恨。
夜风吹过长安。
东门修蹄铺挂起第一枚青钉牌。
牌子很小。
却把十七骑的逃路,钉进了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