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桥买马的账牍还没抄完,尚书台后院已经多了十几个女人。
她们不是长安人。
口音里带着凉州风沙。
有人是马贩妻子。
有人是草料户女儿。
还有一个抱着襁褓,袖口磨得发白。
她们原本不敢进尚书台。
因为从前女人进官门,多半不是讨公道。
是被当作人质。
貂蝉亲自把她们请进来。
没有让兵押。
也没有让小吏盘问祖宗三代。
她先让人端热汤。
再让董白拿来空牍。
董白坐在案边,手指有些僵。
她从前也怕这些女人。
怕她们眼里的怨,最后都算在董家头上。
可貂蝉只对她说了一句。
“写清楚。”
“写清楚,才知道谁该还,谁该罚。”
第一个开口的是抱孩子的妇人。
“我男人卖了两匹马。”
“韩遂那边的人说,敢收长安钱,就把我家草场烧了。”
“又说青旗给的钱,到了凉州也会被马腾拿走。”
她声音越来越低。
“我不知道该信谁。”
貂蝉问:“你男人名字。”
妇人报了。
“马印。”
妇人愣住。
她没想到女案也问马印。
蔡琰从前堂拿来新牍,翻到今日第三十匹。
“在这里。”
“两匹黄骠,价已入账。”
“一半本人领,一半家眷领。”
妇人猛地抬头。
蔡琰把一枚小券放到她面前。
券上没有花纹。
只有人名、马印、钱数、取付地点。
貂蝉道:“你不必替你男人向任何人磕头。”
“这是马钱。”
“不是赏钱。”
妇人的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后面几个女人也乱了。
她们以为自己来这里,是求刘策别杀男人。
现在才知道,青旗要把她们写成能领钱的人。
董白笔尖一抖。
她忽然明白貂蝉为什么要添外路女籍。
马路走在外面。
家门被人攥在里面。
男人再敢卖马,若妻女被韩遂、马腾旧吏、相府暗线轮着恐吓,路迟早会断。
所谓后方,不是空话。
是这十几个低着头的女人。
是孩子吃不吃得上米。
是钱到不到得了家。
蔡琰把分付券推到董白面前。
“再添一栏。”
“代领见证。”
董白问:“谁见证?”
貂蝉道:“同路三户。”
“官府一印。”
“本人一指。”
“三者不齐,不许豪强代领。”
钟繇在门口听得直皱眉。
“手续会不会太繁?”
刘策正好走进来。
他听见这句,摇头。
“不繁。”
“钱越少,越要写清楚。”
“大户丢一袋钱,明日还能吃饭。”
“小户丢半匹马钱,全家就得卖身。”
钟繇沉默。
他做过县吏,知道这话不假。
乱世里最容易被吞的,从来不是大账。
是小账。
小到没人愿意查。
小到被吞的人不敢喊。
貂蝉看向刘策。
“若有人冒认家眷?”
刘策道:“用路证反查。”
“马印、人名、草料铺、修蹄铺、桥渡,一条线连起来。”
“冒领者,查他从哪里冒出来。”
系统提示亮起。
【外路分付券建立。】
【凉州家眷保护规则补全。】
【青旗马账信任提升。】
【貂蝉政治辅佐评价提升。】
刘策扫过提示,心里微动。
系统给的不是魅惑。
是辅佐。
这才对。
他身边的女人,不是被抢进府里摆着看的花。
她们在账、名、人心上,都能替他补上刀够不到的地方。
这也是他绝不会走董卓那条路的原因。
董卓把女人当赏赐。
他要把每个人的名字写回自己的命里。
院中,一个年轻女子忽然跪下。
“我知道韩遂的人从哪里送信。”
所有人看过去。
那女子脸色发白。
“我兄长在西市脚行。”
“昨夜有人给他钱,让他传一句话。”
“说马腾已经把凉州卖了。”
“若有人问,就说是韩遂亲令。”
张辽立刻道:“假韩令。”
女子摇头。
“不全假。”
“送信的人说,韩遂确实动了。”
“但不是打长安。”
“是先截马腾家的小草场。”
庞德的脸色瞬间变冷。
那片草场不大。
却是马腾给第二路马贩留的落脚处。
若草场被烧,马贩会以为长安无力护路。
马腾也会怀疑刘策只会在城门口写账,不会在凉州边上挡刀。
刘策问女子:“草场在何处?”
女子报了地名。
徐晃看向地图。
“霸桥往西北,两日急行。”
张辽道:“韩遂若真动,正好卡在马队回来之前。”
高顺只说:“可截。”
吕布在外面听到草场二字,冷声道:“给我三百骑。”
刘策摇头。
“不能大张旗鼓。”
吕布眼神危险。
“你又怕马腾以为我们胁迫?”
“这次不是怕马腾。”
刘策指向地图。
“是怕韩遂要的就是我们出重兵。”
“我们一出,他就说刘策借买马入凉州。”
“马腾没法不防。”
“所以这次用三路。”
他点下第一处。
“张辽带二十骑走明路,护分付券。”
又点第二处。
“徐晃带人走水沟旧线,查放火草料。”
最后看向庞德。
“你带马腾前哨回去。”
“把这份女籍券给马腾看。”
庞德怔住。
“给他看女人领钱?”
刘策道:“对。”
“让他知道,长安买马,不只看马,也看卖马人的家。”
庞德深吸一口气。
他终于抱拳。
“这比十封盟书有用。”
貂蝉把分付券装进竹筒,亲手封好。
她没有多说。
只对那抱孩子的妇人道:“明日若有人再来恐吓,来这里报。”
妇人抱紧孩子。
“女郎,报了真有人管吗?”
董白抬头。
这一次,她先开口。
“有。”
“我写你的名。”
这一夜,尚书台灯火未熄。
相府也未熄。
李儒看着新送回来的消息,许久没有落笔。
董卓烦躁道:“又怎么了?”
李儒低声道:“刘策把马钱分给家眷了。”
董卓一愣,随即冷笑。
“妇人小钱,也值得你怕?”
李儒闭上眼。
“主公,路不是马走出来的。”
“是家里人肯放马走,路才走得出来。”
董卓脸色一沉。
他听懂了。
刘策又把一把刀,伸进了他们从前最看不起的地方。
女人。
小钱。
家门。
这些东西一旦连到账上,韩遂的火,还没烧起来,就已经被人看见了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