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粮滚出仓底时,韩遂没有立刻翻脸。
他只是看了仓曹一眼。
那仓曹双膝一软,当场跪下。
“将军,小人不知!”
韩遂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
“南仓交给你十年。”
“你却让坏粮压底。”
“害我在诸君面前蒙羞。”
话音未落,他身后亲兵已经拔刀。
刀光直落仓曹脖颈。
马超手里枪杆一震。
可比他更快的,是阎行。
阎行横剑一挡。
铛的一声。
亲兵的刀被架在半空。
高台上下,全静了。
韩遂慢慢看向他。
“彦明?”
阎行低声道:“粮未验完,人不能杀。”
韩遂眼神阴下去。
“他坏我粮仓。”
“他死有余辜。”
阎行没有退。
“若他一人能坏南仓十年,那南仓上下皆是死人。”
这一句,说得很硬。
硬到韩遂身边几个老将都变了脸。
马超看着阎行,忽然咧嘴。
“这小子终于长了点骨头。”
庞德却低声道:“少将军,别笑。”
“他这一挡,韩遂已经容不下他。”
刘策没有插话。
他知道,此时任何一句替阎行说话,都会把阎行彻底推到韩遂刀下。
真正能救阎行的,只有台下那些人。
于是他抬手,让青旗车推出石臼。
“既然韩将军说是仓曹失职,那就继续验。”
韩遂冷冷道:“还要怎么验?”
蔡琰取出一只木斗。
“上层好粮一斗,底层霉粮一斗,各自舂碎,熬粥。”
台下一阵低哗。
有人明白了。
粮可以换袋。
粥换不了味。
坏粮一入锅,酸苦霉腥都会出来。
韩遂盯着蔡琰。
“女流也敢在军前摆弄锅灶?”
蔡琰神色平静。
“粮入锅,才知道能不能活人。”
“军前不问锅灶,等死人时再问棺木吗?”
阿依朵听得眼睛发亮。
貂蝉在旁边接过话。
“今日不是请诸君吃饭。”
“是让诸君看清,韩将军许给你们的冬粮,入口是什么。”
锅很快架起。
两口铁釜,一口熬上层新粟,一口熬底层霉粟。
火一烧,差别立刻出来。
新粟香气淡而清。
霉粟却先冒酸气,随后有一种闷腐味钻进人鼻腔。
几个近处的羌部少年立刻捂住口鼻。
白发老帅脸色铁青。
“去年送到老羊泉的粮,就是这个味。”
韩遂冷声道:“老人家年纪大了,记错也有。”
白发老帅猛地站起。
“我孙儿死的时候,吐出来的也是这个味!”
这一声像刀。
割开了台下压着的沉默。
另一个氐部小帅也开口。
“我部去年换马得粮,三袋上好,七袋发酸。”
“你们说是路上受潮。”
又有人道:“我们去问,回来少了两个押车人。”
韩遂的亲兵开始按刀。
马超和庞德同时向前。
青旗护骑也一字排开。
南仓外的风忽然紧了。
刘策却在此时舀起一瓢酸粥。
他没有喝。
他把木瓢放到韩遂面前。
“韩将军。”
“你说粮无大碍。”
“那就请先饮一口。”
韩遂眼皮一跳。
台下所有目光,都钉在那只木瓢上。
若他喝,众人便知道这粮到底能不能入口。
若他不喝,他刚才所有话都成了废话。
韩遂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刘使君好手段。”
“拿一瓢脏粥,便要辱我?”
刘策道:“不是辱你。”
“是救人。”
“今日这粮若继续出仓,会有多少人死在路上?”
韩遂脸色彻底冷下去。
“凉州乱世,哪有不死人的路?”
刘策看着他。
“所以我来改路。”
简单五个字。
让台下不少人心口一震。
这时,蔡琰已经让人把两斗粮的重量写在木板上。
“诸君看。”
“新粟一斗,舂后得米七升半。”
“霉粟一斗,舂后只得米五升多,碎壳浮灰近二升。”
“同样一斗,坏粮更虚。”
“若按斗交税,交的是好粮。”
“若按袋发人,发的是坏粮。”
“中间差额到哪里去了?”
没有讲义。
只有两只木斗摆在地上。
一边是实实在在的米。
一边是发黑的碎壳。
诸豪看懂了。
比任何书册都懂。
韩遂身边一个老卒忽然颤声道:“将军,北囤不能再开。”
韩遂猛地回头。
那老卒才知失言,脸色煞白。
刘策立刻抓住。
“北囤。”
庞德已经带人转身。
韩遂亲兵拔刀拦路。
马超长枪一横。
“谁拦,我就当谁偷粮。”
韩遂怒道:“马孟起,你在我南仓撒野?”
马超冷笑。
“韩文约,你拿霉粮喂凉州人,倒说我撒野?”
双方杀气瞬间撞在一起。
阎行夹在中间,手背青筋暴起。
他看见韩遂亲兵后方,有几名仓吏正悄悄往北囤退。
他们怀里抱着账册。
也许是旧账。
也许是死人的名。
阎行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忽然抬剑。
剑锋不是指向刘策。
而是指向那几名仓吏。
“谁敢烧账,我先斩谁。”
韩遂终于失声。
“阎彦明!”
阎行单膝跪下。
却不低头。
“义父。”
“我替你守了多年南路。”
“今日只求验完粮,再定谁罪。”
韩遂看着他。
眼神像要把他剐开。
可台下诸豪已经全站了起来。
白发老帅第一个开口。
“验北囤。”
阿依朵把短弓举起。
“验北囤。”
第三声,第四声,越来越多。
“验北囤!”
声浪压过亲兵刀鞘。
北囤门最终打开。
里面没有新粟。
只有一排排被水汽泡黑的麻袋。
还有几十只封死的木箱。
木箱打开,里面不是粮。
是各部领粮旧牌。
有些牌上划了红叉。
红叉旁边写着两个字。
“已给。”
可这些人,根本没有拿到粮。
白发老帅踉跄一步。
阿依朵冲上前,翻出一枚刻着泉眼的牌。
那是她弟弟画的记号。
韩遂说他领粮后逃亡。
可牌还在箱中。
人却不在了。
阿依朵眼中杀意几乎压不住。
貂蝉按住她的手。
“现在杀人,只能让他把账烧干净。”
阿依朵胸口剧烈起伏。
终于松开弓弦。
刘策看向阎行。
阎行也看见了那几箱红叉旧牌。
他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他曾以为韩遂只是狠。
乱世立足,谁不狠。
可今日他才知道,有些狠不是杀敌。
是把自己人的命,按进账里,再拿霉粮盖上。
系统提示亮起。
【韩遂北囤旧牌暴露。】
【羌部怨气汇入青旗。】
【阎行忠诚倾向开始动摇。】
刘策抬手。
青旗车上,早备好的空白粮牌被一排排挂起。
“今日凡旧牌未领者。”
“青旗先记。”
“粮未必今日全还。”
“但名字先还给人。”
台下没人笑。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
刘策所谓的还账,第一笔不是粮。
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