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时,东道没有添兵。
只添了四块门牌。
李崇家的西巷丁宅。
内库灰门。
北门营栅。
马料房后巷。
四块木牌并排挂在案前,每一块下面都压着一张薄册。
册上不写攻守。
只写门从何处开,门后有几人,昨日谁出来,谁还在里面。
城头的风吹过,木牌轻轻相撞。
咚。
咚。
不像战鼓。
像有人在敲每一个守门兵的心。
韩遂站在城楼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昨夜他亲自查东侧门。
内闩无坏。
外锁无断。
巷口没有死人。
青旗甚至连一支箭都没留下。
这才最可怕。
若刘策杀进来,韩遂还能关门喊敌袭。
可刘策只接了四个人,还把门关回去。
于是整座金城都知道,那扇门不是被夺的。
是有人从里面开的。
韩遂昨夜连斩三名亲兵,逼问是谁放人。
没人承认。
也没人敢再主动守门。
今日刘策偏把门牌挂出来,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门也有名。
貂蝉站在案前,拿起第一块木牌。
“西巷丁宅。”
“昨日出杜氏、李安、李禾。”
“屋内原押七人,余三人不明。”
蔡琰接道:“丁宅看门亲兵两名,昨夜已被韩遂换走。”
“换至何处,待核。”
城墙上有个守卒手指一抖。
这句话没有说他。
可他昨夜正见那两名亲兵被拖走。
一个姓葛。
一个姓田。
天亮时,西巷井口只多了两团草灰。
刘策没有问。
貂蝉却把“不明”二字念得清清楚楚。
不明,不是抹掉。
是不许韩遂把人烧成灰后,连名都没有。
第二块门牌被举起。
“内库灰门。”
“冯阿九,南仓脚夫,昨日递钥,尚在城内。”
城内某处,冯阿九听见自己的名字,手里的灰铲差点落地。
他没有死。
韩遂昨夜查到内库院时,他把钥匙丢进粪桶,又让一个赌钱欠债的亲兵替他骂了半夜。
亲兵越骂越像真。
韩遂只当冯阿九是个被吓傻的脚夫,踹了他一脚,便去查灰车。
可他知道自己藏不了多久。
今日名字一出,他本该怕。
可奇怪的是,他听见蔡琰落笔,心反而稳了一分。
他不是暗沟里的烂泥了。
他有名。
有名就有人记。
韩遂也听见了。
他猛地转头。
“内库灰门,把所有脚夫押来!”
亲兵刚要下城,刘策忽然开口。
“韩文约。”
“今日你若杀内库脚夫,血账不记一个。”
韩遂冷笑。
“你还敢教我杀谁?”
刘策把手一抬。
第三块门牌翻开。
“内库脚夫共二十七名。”
“冯阿九只是其一。”
“你若不查证便杀,二十七名全入血账。”
城上守卒一阵骚动。
二十七名。
刘策竟连脚夫数都知道。
韩遂眼底一缩。
这数从何处来?
只有内库旧簿、灰车出入牌、每日支豆册能对上。
城里还有人给青旗送账。
而且不止一个。
韩遂越想越怒,抬手就要下令。
成宜忽然上前一步。
“主公,不可。”
韩遂慢慢转头。
“你说什么?”
成宜抱拳,掌心全是汗。
“内库脚夫若全押,今日倒灰、搬粮、烧水皆停。”
“城中兵卒午后无汤,北门军心必乱。”
这话像军务。
也确实是军务。
金城不是铁块。
城要守,就要有人烧水、运草、抬病卒、修栅栏。
凉州城守最怕的不是一日缺粮,而是小役卒忽然全不干活。
兵能拿刀。
可刀不能替人倒灰。
韩遂眯眼。
“那依你?”
成宜硬着头皮道:“先封灰门,逐一验牌。”
“未验前,不许杀。”
不许杀三个字一出,城下阿依朵抬眼看了他一下。
城上许多脚夫也听见了。
韩遂当然也听懂了。
成宜是在替他保军务。
也是替那些脚夫拖命。
韩遂怒极反笑。
“好。”
“就依你。”
“你亲自验。”
成宜背脊一寒。
韩遂把刀递给他。
“验出一个,杀一个。”
东道案前,马超眼中杀意一闪。
他刚要上马,刘策抬手按住。
“看成宜怎么验。”
成宜接刀的手很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几乎握不住刀柄。
内库脚夫很快被押到灰门前。
二十七人。
衣衫都是灰,脸上都是土。
韩遂亲兵喊:“谁是冯阿九?”
没人应。
冯阿九站在人群里,心跳得像要裂开胸口。
他知道再沉默下去,旁人会被连坐。
可他若出声,自己必死。
就在他牙关发颤时,成宜走到第一人面前。
“牌。”
那人递出木牌。
成宜看一眼。
“南仓搬灰,昨日当值。”
“退。”
第二人。
“病灶烧水,前日缺勤。”
“退。”
第三人。
“西井抬桶。”
“退。”
他验得极慢。
慢到韩遂在城头皱眉。
慢到城外蔡琰已经把每一个退字都记下。
当成宜走到冯阿九面前时,冯阿九抬起头。
两人对视一瞬。
冯阿九嘴唇动了动。
成宜先开口。
“牌。”
冯阿九递过去。
牌上写着南仓脚夫冯九。
少了一个阿字。
亲兵眼睛一亮。
“将军,名不合!”
刀光瞬间出鞘。
不是成宜。
是韩遂亲兵。
他怕成宜又拖,想先斩人立功。
冯阿九眼前一黑。
可下一刻,成宜的刀横了过来。
当!
两刀相撞。
亲兵踉跄后退。
成宜厉声道:“我奉主公令验牌,谁让你越刀?”
亲兵怒道:“他就是冯阿九!”
成宜一把抓过木牌。
“册上写冯九,刘策喊冯阿九。”
“城外喊名,便能替我韩营定罪?”
“若今日凭敌军一声便杀人,明日他喊你名,你杀不杀自己?”
这话一出,周围亲兵全静了。
韩遂在城头死死盯住成宜。
成宜却没有抬头。
他把木牌摔回冯阿九怀里。
“名有出入,押后再核。”
“退。”
冯阿九几乎是被旁人拖回去的。
他没有死。
又一次没有死。
城外,蔡琰在“冯阿九”后面添了一笔。
成宜挡刀。
马超低声道:“他敢拦韩遂亲兵了。”
贾诩笑意很淡。
“拦了第一刀,第二刀就不远。”
系统提示亮起。
【成宜替暗线挡刀。】
【金城门案推进。】
【内库脚夫二十七名暂保。】
刘策望着金城,没有笑。
他只是让人把第四块门牌举得更高。
北门营栅。
那里关着马俭。
也关着成宜最后一根旧绳。